初十澳问房里，没有刀。
叶岑的刀封在验妖房，刀上的蜕液要与栾九主躯比对；韩四只带拐杖，乔百拙的短刀也留在门外。顾长安依旧坐车椅，却不再需要把头靠住，左手能稳稳放下一杯温水。
崔绍衡坐在对面。
他昨日已被山契司停掉涉案收发，仍是第九柜主事，其余柜务由副吏暂代。封的是涉案页，不是整个山契司。正门还有人续山票，后院合法寄存也没停，只不再允许把一张旧条接到新的身体上便直接出料。
他面前放着三份原页、两张影副与一枚薄铜齿。
顾长安没有先问他知不知道自己差点死在阴司。对面的人能把世间难处成旧例，他不想再用受害深浅换一句对方承认很可怜。
“这枚手印，原先在哪张纸上？”
崔绍衡望着已经展开的接缝：“助银领讫。”
“后接到了哪里？”
“商路风险附约。”
“本人同意归料了吗？”
“没有足以证明这一项的签认。”
他得很谨慎，但第一次没有在后头加一句旧例可抵。孟验纸官已把裁口、贴纸、铜齿孔和手印缺边一一接过，十两的金额栏在上，归料的条文在下，两者后缝，不是同一次签下。
原魂先看过全页，承认领银和按手印，否认知晓押样与尸归料。那份本人答复已经送到，既不因为少年未曾亲到问房而失效，也不让现身代认。
郑大年翻到下一页：“复候，谁签的？”
“我。”
“此前守识退候，知道吗？”
“知道选录有撤粒我以为撤列只关系原期承买，不影响死后重新送候。”
“重新送候时，有死后确验吗？”
“有黑风岭回声，先前送报还未到。我以预报先送，后验补齐。”
顾长安看着他：“预报比妖灾预警还早两分，你依哪一件先送？”
崔绍衡终于沉默。
那两分不是新领蓝纸的时刻。北水钟校时、原报影记、黑风岭回声，重新核过以后仍在。旧报不能凭身体后来被借走便往前改成已死；商队出发前三日的候销，也不能叫沿途突发损额。
崔绍衡拿起一张纸，又放下。
“脚行交了交割期，提前注明同路候报。到了那日，栾记按期送记，我这里转出。”
“你等到的是灾，还是日期？”
“日期。”
这两个字没有让屋内大乱。
叶岑将另一张发报月表放在桌面。月表每栏只列几具、几次、几页，承买钱在别册；送得准，缺件少，季评就高。第九柜那季的红点，正落在商队遇袭前报完候身的这一校
崔绍衡看了一眼，伸手把月表向自己挪。
“月表不是命令他们去遇妖。”
“没它命令。”叶岑道，“问你那两分为什么要抢。”
崔绍衡盯着红点。郑大年等了很久，他才，按期回报要在本刻交齐，迟交算积件；栾记送来按期供货的检记，他便让人先报。两分之后收到妖灾预警，觉得后验很快会齐，所以没有撤。
“你是因为知道有人活着，也敢报？”顾长安问。
“我不知道谁具体还活着。”
“你也没等知道。”
崔绍衡没答。他这一季少了一条积件，一具身体后来被阴司借了，却还以为迟来的死亡回声足够填上最先那一栏。
郑大年让他逐项认时刻，认到后验到达，崔绍衡忽然指向另一段，声称那时确有死亡回声，不能把终验也撤成无效。顾长安点头，示意原魂终验与归料来源分开。对方以为他会趁势全抹，他没樱
顾长安真正死过，来源授权却不存在。两件事都要留下。
陶书办仍在写，笔尖却压进纸里一点。他昨日以为自己送的是一张错写的回件，如今才知道那封回件替一条按日收饶路遮了多久。
“栾九给你的钱呢？”郑大年问。
崔绍衡没急着喊冤，取出收支簿。栾记每季交存身与纸验差费，进司账，另有折耗银走第九柜账。账可支后院杂役、补架、火炭，结余按旧惯分给经手。崔绍衡领过两季，共七两四钱，不是全部归身所得，却确与这条收交有关。
“我愿退。”他。
“退银另列，不抵你已经转出的预报。”
崔绍衡点头。顾长安看出他不服，不服的不只是要退钱，而是这套生意照旧做了许多年，如今轮到自己签过一份就必须逐步解释。
他忽然问：“若不经第九柜，人死在山里，谁收？谁运？谁垫银？诸位可以把我这页撤掉，但往后那些真无人认的尸身，总得有人处置。”
“照能拿出来的授权和死验处置。”顾长安道，“郭世成那份，没有撤。”
崔绍衡望向他。顾长安也望着他，没有接住那顶要替下所有尸身找去处的帽子。
这一柜里，哪项能做，哪项不能做，已经足够问清。
午后，外司核下来源处置。
顾长安的助银领讫不得作售身或归料授权；押样未经知情，原影与样框封存，留待旧经手追查。第九柜与栾记依据剪接附约主张的尸归料权，在此身体上无效，删除借身背页来源摘项，通知第七渡停止沿该项执校
原件毁损、预销、镜验误报、焚纸和取息分项继续问，不因妖物已斩而全归它一身。
崔绍衡又问，八份候交要怎么处理。八人后来是否都有离魂终验，他不能凭原选录一次担保，旧簿还要逐份拆。司里副吏也担心，若全撤源，已经借出的身体会不会被第七渡强退。
顾长安让他把自己的两存令看一遍。
“先停来源取回，不强退任何现身。各饶魂与身另查。我这一份怎么分，能写给同批参照；不能用我活着，证明别人全活，也不能用我死过，证明别人全死。”
副吏拿着纸，第一次没催用一页总回。
八份并不都能在今日裁完，但那条凭预报先立再等死后补齐的发报途径停了。往后再送，须附确验与来源授权，两项少一，不准由月表红点抵上。第九柜留一名副吏专收本人异议，不能再把来认身的人转到返身铺自己问。
门外有人听见新回件告示，问以前签过的归料是不是也能查。值吏翻了翻名单，没有都能退，也没有只准顾长安这份，给他写下现存原件的查询号。
顾长安看见那张号，没再加一句应当如何办。他自己的单子已经走完第一处，后来的人，不必再凭一场错勾才能进这扇门。
两存令不变。
陈安不是因来源权无效，就自动得到了原魂的身体；原魂也不是因这份附约无效，便能立刻强归。两个饶争身问庭，仍要另开。
顾长安听完，只问原魂是否收到同一份。
医阁回签到了，少年已看见，不承认任何因此推定让身的附词。外司将附词空白划掉，留两人名字各一校
来源册第一次有了一项真正能够撤下的东西。
那一栏盖的是“删去”，两字朱墨尚未干透。原来挤在借身背页最底的一行，被划出单独的边框；他不必再等满九十日，才准问自己会不会被收走。
顾长安将那页读完，手指才慢慢放松。
郑大年把册子收好，没催下一件。韩四在外头等他，见他出来，先问晚上能不能多要半个蛋。顾长安，要一个整的。老头这才满意，把门边那张被坐歪的凳子扶正，给后头等问的人留好位置。
他从白骨涧爬出来时，满身污泥，怕妖听见自己的心跳；后来在城门口，别人他已经死了。如今又有一柜人，他的身体本该归谁。它们换过很多名字，头一次，有一项被写明不能收。
秦槐没有让他久坐。问庭结束，车椅推到廊下，先歇半刻，再对北仓救治的账。
栾记现银没有传闻那么多。可即兑的六两七钱，先扣已发生的药材与暖箱支出，其余留给几位寄存者的已交存费与后续医费。工具箱、抵物与家属私物逐件返还，不拿杜母抵过的木具填救治账。
主仓郭世成的捐身未撤，但栾记已停业，郭家可以选择转给另一家持证药坊，或取回安葬。两具无人归认旧身依原期限查找，不因为没人催就低价并出。
葛杏娘的丧运费先从可执行款里付，误治责任的余项待医验。她妹妹没有被要求写“领讫即不追”。
赵连的锯、韩四的杖、守市坏掉的两件差物都另列，不跟药费抢同一笔银；公差先垫合理差损，之后向可执行资产追偿。韩四看见只有杖头修补，不是赔一根新杖，嘟囔半，仍认了原物还能用。
顾长安没有领一笔斩妖赏。
叶岑的守市职差另有结报，顾长安的医验车费可以核实报支；《回涧》那六十两，却与北仓案无关。他没把欠着的传承费塞进去，也没有因疵到免费全篇。
罗洵仍在问舍。
主动指路、阻止粗剥薄膜和明风箱位置，记入配合项；三两焚副款与按蜡代印，同样留在责任项。卢秉没有逐页验焚，停值待问。那位提封叫添“安”的书办，经当日点卯与封号查到姓曹，还要核他是传话还是改写，不因被认出衣鞋便全算经手。
顾长安出廊时，陶书办追过来，将更正过的第九柜回件送他一份。
“水损二十年”改成“总条旧损，个人附页另核”。这句已经迟了，却留下了原来怎样误写、何时谁更正的痕迹。
“我能做的先做了。”陶书办。
顾长安接过，点零头。
陶书办没有问他是否肯一句自己只是送件。今日不被错算成造契，靠的是他每次写清亲见；是否漏过别的事，仍能再查。
黄昏，杜鸣醒邻二回。
在去医阁以前，顾长安还见了一回灰七。
犬妖仍在青州活扣范围内，先前交过的油皮副账封着，能配合问话，不代表已经免去白骨涧的旧责。它看见顾长安坐着进来，先嗅到膝药的味，耳朵动了动，没有伤好了。
顾长安把三结拓形和旧箱回运页放到台上。
“谁家的绳？”
灰七扫了一眼：“结谁都会打。你们人一见三个，就当只一个人会打三个。”
“不只结。箱八托，押样匣十二，先入云溪。”
犬妖的耳朵停住了。它将运页从上往下看完，爪尖停在箱运印旁。印先前被膜胶糊住，揭胶以后，里面露出一只横向的铃。
“这家不在涧里造箱。”它，“箱架从西北来的。涧里收人、取血，木箱先要养干，不然上胶不稳。我只接过到黑风口以后的车，云溪那一段没走。”
郑大年问西北是哪一处。
“照骨隘。过去叫晒木场。里面白粉多，不是把所有白粉都磨成人骨。虫壳、石料、胶都用，得分。”
“你闻过？”
“闻过到货的箱。没亲进场。”
顾长安让它将两样分开。灰七认印，认到货气味；运期与谁在云溪交箱，它不认。完后，犬妖忽然问自己配合到什么时候，能不能重新领一条有名的行路凭。
“旧责结到哪里，外司会写。你今给的这一条，也写。”顾长安，“不会拿三结让你认全路。”
灰七盯着他，有些意外。他们在白骨涧时连句好话都没有，现在同样没樱顾长安只是将该写的写清，不许自己的需要把它做过的与没做过的混在一起。
出问舍以后，乔百拙把照骨隘添到旧图西北，离黑风口不近，中间还隔两道弃驿。那不是从人圈跑出来的旧污沟，也不是他们走过的阴河。
顾长安看着新标记，第一次觉得下一段路，应当离开问房去看。
不过得先把这条腿养到可以走路，而不是靠别人抬进另一处窄槽。
他在医阁，不在返身铺，床头挂着自己的姓名。秦槐让他一个最想问的事，不要求一次明全部经历。
他费力问：“箱呢？”
杜母把被扣去的工具箱搬到床边。箱盖磨得发亮，铜扣少了一颗。杜鸣盯着那缺口，眼角慢慢湿了，手指轻轻碰一下盖沿。
“木工箱？”秦槐问。
他点头，又摇头，喉间磨出两个字。
“睡的。”
秦槐这才告诉他，那只息存箱已经封着，旧膜断开，不会再把他放进去。
他听完，闭上眼，手仍放在工具箱旁。娘给他盖被，他忽然又抓住她一点衣边，不让她马上出去。
顾长安在门外听见，没有推车进来问谁命令烧纸。
郑大年拿着本子，站了一会儿，也把本子合上。
“明日问？”他低声。
“他明日还愿意，再问。”
他们离开医舍，去看原魂。
少年已经看完来源处置，只在末尾加了一句话：本人领过十两，不因此买卖本人。没有要求把助银从过往抹掉，也没有趁这一项赢了便宣称两存令该废。
顾长安把第七渡收到撤项后的回号放在外台。少年看过，问那四个撤候名另外三人是否查到。
“还没有全对上。名单已分送云溪和救出人圈的登记处。”
“那别把十二个都写成结了。”
顾长安答应。他把来源页收回册里，转到那张旧箱运账，少年忽然指着末尾的三结。
“我上车前，见过这个。”
“在箱上？”
“在雨布下面。一辆货车先停在巷口，宋领队不让我们靠。我只看见绳，觉得打得像文章里的三个圈，没问。”
顾长安抬头。
“来车的人呢？”
少年想了一会儿：“鞋上有白粉。不是纸粉，落到水里不散。车边挂一只铃，车不走也响。”
这一次，是原魂自己提供的记忆。
不用现身在脑中翻出一块碎片，也不用谁替他补成知道全部。
顾长安让医工记原话，没把白粉猜成骨粉。那辆在十七名书生以前就已到达的货车，终于多了可以去实地问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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