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刚才是不是有活东西待过?”
黄管事的鼻尖几乎贴住石缝。
顾长安背靠湿冷岩壁,把《藏生》催到极限。心跳一拍慢过一拍,手脚很快失去温度,只有握刀的五根手指还绷着力。他离那张黄毛兽脸不到两尺,只要对方再把头压低半寸,两双眼睛便会在黑暗里对上。
旁边的妖等得不耐烦:“管事,要不把缝挖开?”
黄管事没答,先用爪尖刮下一层湿泥,凑到鼻端闻了闻。
“活气很淡,也可能是那头伏尸蜥留下的。”
顾长安没有因此松劲。管漳妖和只会抡鞭子的妖不同——前者一旦起疑,未必需要证据,只要查下去便够他受的。
果然,黄管事接着道:“去把灰七叫来。它个头,让它钻进去看看。”
脚步匆匆离去。
顾长安的后背已抵住尽头,往左是死石,往右只有一掌深的凹槽。硬拼黄管事毫无胜算,等另一只鼠妖钻进来同样是死。他没有催自己冷静,只沿身后的岩面一寸寸摸过去。人在没路时最容易把没看清的地方也当成没路,那是脑子替自己认命。
指尖忽然触到一道细缝。
风从里面渗出来,轻得像有人隔着石壁吹了一口气。
顾长安反手把卷刃短刀插进去,慢慢加力。一粒石屑落地,细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石缝外顿时没了话声。
“里面有东西。”黄管事道。
远处同时传来尖细叫声:“管事,灰七来了!”
顾长安不再藏。他双手握刀,狠狠一别,几块腐松的岩石接连脱落,露出一道向下延伸的裂口。裂口后确实是空的,却窄得过分,最宽处也只够一个瘦子侧身通过。
沙沙的爬行声已钻进石缝。
“有味儿!”灰七兴奋得直吸鼻子,“前头是活的!”
顾长安扫过夺岁簿,把一个月修为压进《伏虎桩》。熟练的吐纳和发力方式瞬间烙进身体。他吐尽肺中浊气,沉肩、收腹,侧着将自己塞入裂口。
肩膀卡住了。
岩棱抵在旧伤边缘,稍一用力便割开皮肉。灰七已从背后扑来,腥热鼻息几乎喷到他腿上。顾长安没有乱踢,等爪尖勾住裤脚的一刻才猛然屈膝,脚跟向后砸去。
一声脆响。
灰七捂着鼻子惨叫,顾长安借反震扭转腰胯,肩背在岩壁间硬挤过去。衣料撕裂,血沿石面拖出一道细痕,整个人随即从另一端坠下,重重摔进臭水。
他撑地便走,没有回头看伤。
上方很快传来灰七的叫骂。它把脑袋探过裂缝,肩骨却比顾长安宽,被卡得进退不得。
黄管事敲了几下岩层,语气反而平静下来:“别挤。后面是废掉的旧污沟,前头水闸锁着。把这边堵住,再过几轮放污,藏着什么都会冲出来。”
顾长安在水声里记住了三个词。
旧污沟,水闸,放污。
这不是活路,至少眼下还不是。可它也不再是一块实心的绝地。
他弓着腰向前摸去,连过两个岔口才停。肩头的伤深而不长,未伤筋骨。他撕下衣摆扎紧,等血止住,又用污泥盖掉一路滴落的红痕。原先藏在石缝里的破布、麻绳和干根全丢了,只有贴身的《伏虎桩》还在。
顾长安摸了摸那本薄册。
家当没了可以再找,命没丢,这笔账就不算亏。
接下来的几次送食,他都躲在旧沟郑妖窟不见日月,他只能把人圈开饭记作一轮,以此估算时间。逃进来的第一轮,他只找藏身处;第二轮开始认水流;第三轮才敢向几条岔道深处探。
这套旧沟像妖窟埋在地下的血管。
一条上方腥气最浓,暗红污水时不时淌下,应当连着血房;一条遍地骨渣,头顶常有鼠妖拖筐经过,是骨房的下水;最臭的那条却能听到咳嗽和低哭,通向人圈后侧。几条支沟最终汇入一条更宽的主沟,风正从下游吹来。
顾长安沿主沟走了近半里,被一道锈黑铁栅拦住。栅栏中央嵌着门,锁孔外还压着巴掌大的铁片。他用短刀撬了撬,刀尖先弯,铁栅纹丝不动。
栅后仍有水声,也有风。
黄管事提过水闸,明妖窟知道这条路。既然知道还敢只落一道锁,要么后面不是出口,要么出口之外有更难过的东西。
顾长安没有拿石头硬砸。砸不开会留下痕迹,砸开了也可能替自己打开一张嘴。他记下位置,退回岔口,在一处塌壁后找到容身的窄台。这里离三条支沟都不远,真被发现,至少还有两个方向可逃。
他没再铺窝。
石缝待得再像家,也只是妖窟里一个死得舒服些的地方。
黄管事搜了几轮,没找到灰三的尸骨,事情渐渐压了下去。顾长安却不再碰骨房那些有差事的鼠妖。灰三用一条命教会他:弱不等于能杀。有茹数、有活要交、死了会让账面少东西的,都是挂着线的饵。
他把目标换成污沟里的野妖。
血房下游生着一种黑色肉蛭,吸饱后肚腹鼓得像只血囊。夺岁簿认出它叫血囊蛭,危险仍标作“低”。顾长安已明白这个字只代表它比红娘娘好杀,不代表它咬不死人。
他先观察整整一轮,确认没人喂养,也没有成群的同类,才削尖长骨,在窄沟里隔着三步引它扑来。肉蛭弹起的速度比预计快一倍,擦着他脸颊撞上预先垂下的破布。顾长安收紧布兜,压在石下,连砸七次才听见夺岁簿的提示。
【斩杀血囊蛭。】
【夺取有效修为:十七日。】
第二只给了十二日。骨沟里一只腐骨虫更难处理,背甲硬得短刀只冒火星,他费了半个时辰才诱它翻身,从腹缝捅死,得二十三日。
三只妖加起来不及灰三,顾长安反而更满意。
没有妖追问的修为,才真正属于自己。
他分几次把所得投入《伏虎桩》,每次只取身体承受得住的一段。筋肉在一次次完整的练习记忆中逐渐拧成整体:脚趾扣地,力从腿送到腰胯,再沿脊背推至肩臂。过去挥刀只靠胳膊,如今同样一个动作,整个人都能压上去。
更明显的变化出现在皮肉。一次躲避腐骨虫时,他手背擦过锋利岩角,只留下白痕,没有见血。
夺岁簿上的字也随之更改。
【宿主:顾长安】
【境界:炼皮】
【功法:伏虎桩·成】
【赋:藏生·部
顾长安盯着“炼皮”看了一会儿,抬手狠掐自己一把。
疼,依然是肉。
他没急着找黄皮妖试刀。刚学会踩水便去问浪有多高,这种勇气通常只能用一次。炼皮给他的不是横着走的资格,而是犯一个错后或许还能活。
真正逼他考虑离开的,是人圈后方的一段谈话。
“过两轮重新点数。前头乱的时候跑了几个、死了几个,账全对不上。”
“死人都碎成那样,怎么点?”
“谁让你点死人?活着的重记。娘娘过几轮还要来抽生气,少一头,是问你还是问我?”
两只黄皮妖踩着沟盖走远,顾长安却在黑水里蹲了很久。
旁的妖大概已把他算进那几团肉泥里,可红娘娘亲手抓过他,还过一句“耐用”。她不必特意惦记,只需清点时随口问一句,所有侥幸都会见光。何况黄管事已经过,旧沟很快要放污。
一个风险不确定,可以藏;三个风险同时逼近,再躲只是把死期交给别人安排。
顾长安从那起盯上了犬妖的货车。
车隔一段时间入涧,带来兽肉、盐、草药和铁器,离开时装走陶罐、皮骨与封死的木匣。黄管事每次都要和披皮甲的犬妖对数,搬货的妖忙成一团,车底两根横梁间恰好留着窄隙。
以他现在的身量,再借《藏生》压住气息,确实有机会攀在下面混出去。
顾长安观察了三次,最后仍把这条路划掉。
车出洞后通往哪里,途中有什么岗,犬妖为什么能自由来去,他一个都不知道。先前那些奔向亮处的人也不是没有执行力,只是把“看见出口”错当成了“走得出去”。
妖窟里有个人也许知道答案。
韩四。
重新接近人圈时,顾长安自己都觉得可笑。费尽力气从笼里爬出来,如今又主动往笼边凑。但拿命下注前多问一句,从来不是胆。
他等送食的妖走远,从沟边塌口探出半张脸。韩四仍靠着木栏,灰发蓬乱,半只耳朵,脚边破碗里竟还剩一口糊糊。周围饿疯的人恨不得舔穿碗底,这老头却留得住饭。
顾长安弹出一颗石子。
韩四眼睛没睁,两指一抬,稳稳把石子夹住。
“命挺硬。”他。
“韩叔,你闭眼都能接东西?”
“老鼠爬近了,总能听见。”
“我是人。”
韩四睁眼,打量他满身污泥:“眼下不太像。”
顾长安蹲到栏后,开门见山地了货车计划。韩四只听一半便问:“出去以后呢?”
“所以我来问你。”
“车出洞先过碎石坡,再过黑风口。坡上跳车,运气好断腿;不跳,就要过两头听血獒。它们不靠鼻子,听的是活物气血。你能把自己装成死人,却不能让心真停。”
顾长安沉默片刻。五成的计划经这一问,只剩下自己骗自己的半成。
韩四盯着他:“你身上这股死人气,怎么弄的?”
顾长安手落向腰间。韩四瞥了眼卷刃短刀,嗤道:“放松。那玩意儿割我脖子,少得来回锯三趟。”
“普通妖看不出你,红娘娘离近了照样能看出。人只要走,血就在走。”
顾长安没解释《藏生》,而是把这些日子的疑点一条条摆出来:韩四知道食髓虫,知道妖窟曾经出事;别人逃时他不动;钥匙到手也不用;现在连外面的关口都清楚。
“一个采药老头,懂得有点多。”
“采药前练过武。”
“练多久?”
“三十多年。”
“三十多年最后练进了人圈?”
韩四脸一黑:“练武的不能被抓?”
“能。你这个例子很有服力。”
韩四骂了句没良心,忽然示意他伸手。顾长安只递进半截手腕,另一只手仍扣着刀。韩四两指轻搭脉门,看似没有发力,一股酥麻却直冲肩头,顾长安五指顿松,短刀掉在泥里。
他抽手退开,韩四已重新靠回栏杆,还是那副随时会咽气的样子。
“现在信了?”
“信你练过。也更想知道,你为什么不走。”
韩四卷起裤脚。脚踝套着一只细黑铁环,表面暗红纹路像几条凝住的血丝。
“锁气环。我一旦强行运血,红娘娘立刻会知道。况且出笼容易,出白骨涧难。”
“你有路?”
“樱就在你住的旧污沟。”
韩四,主沟尽头的铁栅后是老泄水道,再往下接阴河,可以通到白骨涧西侧山腹。铁栅只在清污时开启约一刻钟,后面还隔着一道侧水门,开启它需要黄管事颈上的黑骨牌。顾长安先前丢进来的钥匙,则能开铁栅中央那扇门。
“你让我去偷黄管事?”
“我没让你跟它打。”
“韩叔,你这三十年功夫里,脸皮练得最好。”
韩四没理会:“我能强行冲断锁气环,只能用一次。环断后,最多半刻钟,红娘娘就会察觉。”
半刻钟,从人圈脱身、钻进污沟、过铁栅、开侧门,再进入陌生的阴河。任何一步出错,两人都会堵死在地下。
“几成?”顾长安问。
“三成。”
顾长安起身便走。
“回来。三成还低?”
“这不叫逃命,叫认真挑个投胎的地方。”
“你藏车几成?”
“半成。”
“那三成是不是高了六倍?”
顾长安竟找不到反驳的地方。
韩四收了笑:“这种地方没有十成活路。真有,人圈早空了。你不必完全信我,我也不完全信你。可出去之前,你少不了我,我也少不了你。”
比起同生共死的漂亮话,顾长安更信这句。利益会变,却至少能在变化前算得出来。
他追问韩四为何如此熟悉水路。老头沉默许久,从衣襟里摸出一截旧黑布,上面绣着褪色白纹,像山,也像半柄断刀。只给他看了一眼,便重新收好。
“我被关了四十七。”韩四忽然道。
顾长安听出了异样:“记这么清楚,是在等第五十的货车?”
韩四目光第一次真正变了。
“那条水路我走过。”
“你曾从那里逃出去?”
“不是。”韩四看着他,“我是从那里进来的。至少一开始,我不是被抓进白骨涧的。”
主洞方向恰在此时传来车轮碾石的嘎吱声。
韩四侧耳听了片刻,脸色沉下去:“提前了。”
很快,黄管事的喝骂穿过洞道:“都快点!货卸完便开水门,今晚把旧沟全冲一遍!”
“原定还有两三轮。”韩四拉低袖口,可顾长安已经看见他腕上的黑线。那东西正沿血脉向臂弯爬,“错过今晚,我等不到下一次。”
“骨牌一定在黄管事身上?”
“平时在。”
顾长安记下这个并不牢靠的答案,转身潜回旧沟。上方很快响起密集脚步,黄管事正安排骨房先清、血房随后,又让灰七检查几个沟口。
一只妖问:“管事,开侧水门的骨牌呢?”
脚步停了一瞬。
黄管事不耐烦地道:“娘娘刚拿走了,等会儿我去主洞取!”
黑水从顾长安脚边流过。
今晚开闸,今晚逃命。
而他们唯一能打开生路的东西,此刻挂在红娘娘手里。
喜欢妖魔乱世:从人圈开始斩妖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妖魔乱世:从人圈开始斩妖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