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苗是从省城水产研究所育种基地买来的。
第一批是黑鲷鱼苗，因为黑鲷是生活在近海礁石区的鱼种，杂食性，好养殖，三千尾鱼苗装在水箱里用活水车运了过来。
鱼苗送来这，林保田师傅把车开到了码头边，水箱盖打开的时候，密密麻麻的鱼苗在水里游动。
阿奎蹲在水箱旁边看了半：
“这就是鱼苗？也太了。”
沈汉东：“养大了就不了，先把水温适应了再放。”
他让阿奎把水箱里的水慢慢舀一些湾里的海水加进去，让鱼苗适应新的水温，过了将近一个时才用网兜把鱼苗捞出来，一兜一兜地放进网箱里。
鱼苗进了网箱，先是聚成一团，在水层中间挤着不动，过了几分钟才慢慢散开，开始贴着网壁游动，在水下四散飘移。
沈汉东站在海上搭建起来的鱼排上，双手撑着膝盖，弯腰看了很久，阿奎站在他旁边，两人心里都有些打鼓，担心这批鱼苗能不能存活。
鱼苗入箱后的头几。
沈汉东早上来看一趟，傍晚再来一趟。
头几没什么问题，鱼苗游动正常，投饵的时候聚过来抢食，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到第五的时候，沈汉东早上来到湾口，第一眼就觉得不对劲了。
因为网箱里的鱼苗明显比昨少了。
水面下那些银灰色的光点明显稀疏了很多。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遍，又绕到网箱的另一侧看了看，不看还好，一看就发现问题了。
有几个网箱底部的尼龙网上出现了缺口，，虽然口子不大，但足够让鱼苗钻出去。
阿奎赶到的时候，沈汉东已经蹲在岸边，手里攥着一截从网箱上拆下来的尼龙绳，绳头有一处磨损，像是被什么东西磨断了。
“被咬了？”阿奎蹲下来看了看。
“应该是。”沈汉东把那截绳子递给他，“网眼太了，有鱼钻进来吃饵料，被卡住了挣扎，或者附近有螃蟹在咬网。”
阿奎看了看，把绳子扔在地上：“那咋办？”
“只能换网，换成更厚更密的。”
沈汉东站起来拍了拍手：
“以后网箱入水之前，先检查一遍所有接口和焊缝。另外，我回头去镇上买一些铁笼，晚上沉在网箱附近，看看能不能抓到咬网的螃蟹。”
当下午。
沈汉东又去了一趟镇上，买了新网和加固材料，把十二个网箱全部重新换了一遍网。
隔他带着阿奎在网箱周围用铁笼下了一批诱捕。
第二收上来的时候。
笼子里果然爬着几只拳头大的青蟹，正举着钳子，沿着铁笼的网格来回探路。
阿奎把螃蟹拎出来，往桶里一扔，蹲下来看着它们乱爬，擦了擦额角的汗：
“我就知道，原来是这东西在捣鬼。看来以后每周就得下一趟笼子，把网箱周边的螃蟹都抓了。”
补苗之后又过了几，情况才算是稳住了。
鱼苗没有再减少，投饵的时候依旧聚过来抢食，水下的银灰色光点在网箱里流动，渐渐有了些颜色。
日子一一地过去，沈汉东每早上出门前，都会先拐到湾边看一眼那些网箱，傍晚回来看第二遍。
阿奎隔两就来一趟，喂饵料、检查网箱，慢慢地他已经能认出哪几个网箱的鱼吃食更猛，哪几个网箱的水流更顺畅，甚至能蹲在岸边看鱼群游动的方向，猜测它们是不是吃饱了。
开春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
沈汉东站在湾口边的礁石上，身上披着一件旧雨衣，雨点落在水面上，把网箱周围的波纹打得密密匝匝的。
这批饲养鱼苗，沈汉东也不知道存活率到底能有多少，万事开头难，只能先把这批鱼苗养起来，把经验攒起来了，再扩大规模投入更多的网箱，搞养殖急不得，步子迈得太大了容易亏得血本无愧，只能一步步来。
沈汉东又看了一会儿，才冒着渐渐大起来的春雨转身往回走，沿着田埂上那条被雨水淋湿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了家。
春汛过去之后。
气一比一暖了。
网箱里的黑鲷鱼苗在暖水里长得比开春快了不少，从最初的不到一指长，慢慢长到了两指宽。
沈汉东每早上来湾口看一趟，傍晚再来一趟，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蹲在鱼排上看着水下发呆。阿奎负责日常的喂饵、检查网箱，偶尔捞一条起来量一下长度，拿本子记下来。
四月中旬的一个早晨。
沈汉东照常来到湾口。
蹲在鱼排上往网箱里看了看。
水面下的黑鲷群不像往常那样散了开来，而是挤在网箱一角，游动的姿态也不太正常，有几条鱼侧着身子在水层中间缓慢地转圈，有几条浮在水面上，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费力地呼吸。
沈汉东蹲在那里看了好几分钟，没有急着离开，目光在鱼群中来回扫了几遍，思索着什么。
阿奎正好骑摩托过来了，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声：
“汉东，今怎么样？”
见沈汉东没话，阿奎忙把摩托车熄火，上了鱼排之后也蹲下来顺着沈汉东的目光往下看，看了一会儿也皱起了眉：
“不对劲啊，怎么这几条看着蔫蔫的，都浮头了。”
沈汉东站起来：
“这几条鱼的鳃盖颜色不对，看起来发白，应该是病了，你找个网兜捞两条上来看看。”
阿奎二话不拿网兜捞了两条，提上来放在鱼排上的水桶里。
鱼在桶里游得很慢，不像正常黑鲷那样警惕和敏捷，其中一条翻了个身，露出腹部，鳃盖张开的时候能看到边缘发白，像是有什么东西覆盖在上面。
沈汉东蹲下来，伸手翻了翻那条鱼的鳃盖，又仔细看了看，然后皱起眉头：
“鳃上长了东西，可能感染了。”
阿奎也蹲下来看了看：“能治吗？”
“我不懂，得找人来看。”沈汉东站起身，“阿奎，你骑摩托去县城，去水产局找那个张技术员，让他来看一眼。”
张技术员来的时候是下午了。
他穿着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蹲在鱼排上的水桶前，把病鱼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用镊子从鳃盖上取了一点分泌物，放在一张白纸上看了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细菌性烂鳃，这个季节水温升得快，网箱里的密度不算低，水质稍微变差就容易出问题。跟你想的一样，得用药浴消毒，换水频率也要提高。”
沈汉东蹲在他旁边：“要怎么弄？”
张技术员放下镊子，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淡黄色的粉末：
“这个是药浴用的，按照明兑水，把整个网箱用塑料布围起来浸泡二十分钟，连泡三。然后换一次网箱里的水，连续换三到五，每换三分之一。”
沈汉东接过药粉，翻看了一遍袋子上的明，又问：
“泡的时候鱼会不会有问题？”
“只要浓度对了就没问题。”张技术员解释，“这个用量我写给你，别多放。”
张技术员着，一边从工具箱里撕了一页纸，低头写了几个字，把纸递了过来：
“就按照这个量来泡就行了，另外，以后投饵量可以减少一些，喂多了残饵沉在网箱底部，容易滋生细菌。”
沈汉东把纸和药粉都收好，了一声：“辛苦张哥了。”
张技术员笑着摆摆手，站起来收拾工具箱：
“以后还有什么事，可以再来找我，打电话就校”
沈汉东把张技术员的电话留下了，又留了他吃饭才回去。
接下来的三。
沈汉东和阿奎泡在湾口的鱼排。
他们按照张技术员写的用法，把网箱用塑料布围起来，兑好药浴，浸泡二十分钟后撤掉塑料布，再观察鱼的状态。
阿奎一趟一特从湾口外抽干净的海水进来，把网箱里的旧水排出去，手被海水泡得发白起皱，但他也没什么，蹲在鱼排上把网箱底部沉积的残饵和排泄物打捞干净。
头两没有明显好转，病鱼还是浮头，换水换到第二傍晚的时候，阿奎蹲在鱼排边沿，看了半，脸色一喜，抬头朝岸边赶来的沈汉东喊了一声：
“汉东，好像有好转，有几条沉下去了，不再浮着了。”
阿奎为了看得更真切，半个身子都快探出鱼排外，扶着浮筒的边沿，伸手指着水里那群慢慢散开的鱼影。
沈汉东过来一看，情况确实是有好转了，至少鱼苗没有浮头的迹象了，才算是松了口气。
到邻三早上。
沈汉东再来的时候。
网箱里的鱼群已经开始恢复正常游动了。
病鱼没有再新增，原先浮头的那几条也沉回了水层中间，虽然游动还没有完全恢复常态，但比前几好了不少。
阿奎这些日子也学会了自己观察鱼的状态。
他每喂饵的时候会多停几分钟，盯着水面下的鱼群看，时间长了甚至能从游动速度判断出鱼是不是饿了，或者有没有异常。
有一次沈汉东过来的时候，阿奎已经提前把网箱里的死鱼捞走了，道：
“汉东，上午捞了五条死鱼，都沉底了，不过这些死鱼鳃盖没有变色，可能是自然死亡，不是发病，不用太担心。”
沈汉东点零头：
“你这些盯紧写，有情况就立刻汇报。”
······
病害算是彻底控制住了。
接下来几鱼群恢复了正常的游动和进食。
阿奎把记录本翻出来数了一遍，三千尾鱼苗，经过这一轮病害，损失了大约三百尾。
他蹲在鱼排边上，看着剩下的鱼在水下游动，一边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合上本子站起来朝湾口的方向看了看，笑着了一句：
“哈哈，剩下的这些应该能稳住了。”
进入五月份之后。
气一比一热起来了，风浪也越来越大，海面上的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潮乎乎的热气。
这，沈汉东站在湾口的鱼排上，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边，海相接的地方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正在慢慢变厚，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棉布正沿着地平线铺展开来。
他在鱼排上站了一会儿，走回岸上，蹲下来摸了摸鱼排桩基的缆绳，又拽了拽。
绳子绷得很紧，摸上去已经有了些磨损的毛刺，这是被海风和潮气反复侵蚀了整整一个春导致的，有几根绳子都已经发脆了。
当晚上。
沈汉东把阿奎叫到了家里，把台风的事了。
“气预报今年第一个台风已经在太平洋上形成了，方向还不知道，但不管往哪边吹，咱们都得提前准备。湾口那片网箱，要是不加固，一个浪就能打散了。”
阿奎听完，抽完一根烟就站起来：
“那我明叫铁蛋他们过来帮忙，加固网箱。”
第二一早。
阿奎叫了铁蛋、二牛、耗子，还有阿柱几个人，开着船拖了一卷粗缆绳和十几根钢管到湾口。
沈汉东蹲在鱼排上，用粉笔在木板上画了加固的示意图，渔排外围要加一圈钢管架，用粗缆绳斜拉固定在岸边的礁石桩上，每个网箱的转角处再额外绑一道绳索加固。
铁蛋上岸开动焊机，钢管接口处爆出一团团耀眼的蓝白色火花。阿奎和耗子站在鱼排边沿，把一卷卷缆绳拉开，一头固定在岸边事先打好的铁桩上，另一头交叉拉向网箱外围钢管架的四个角，然后在钢管和缆绳的接触点裹上好几层旧轮胎皮，防止磨损崩断。
二牛在水下作业，穿着一件旧雨衣，把绳索在网箱浮筒的支架上多绕了两圈，用防水胶带缠紧。
整个湾口都是一片忙碌的景象，焊花和缆绳交错，他们所做的这些都是为了迎接台风的到来。
就这样忙碌了两，网箱总算全部加固完毕了，十二个网箱被粗缆绳和钢管架固定在湾口，像一片被牢牢拴住的橘红色浮岛，在水面上随浪轻晃。
沈汉东沿着鱼排走了一遍，检查每一道绳结和焊接点，走到最后一个网箱的时候蹲下来，看了一眼水下，加固的网壁在水流中微微鼓起又收回，稳定了很多，他拍拍手道：
“够稳了，应该能应付这次台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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