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是走亲戚的日子。
沈汉东家里没有太多亲戚要走，陈淑青的娘家远在城里，自从那次他们回去见父母，沈汉东被岳父看不起之后，陈淑青赌气也不想回去。
这两年都是寄封信回去，今年陈淑青提前写了信，又托阿超从省城带了两盒点心和一条好烟寄了回去，算是尽了一份心意。
沈汉东这边更是简单，父母早就不在了，几个妹妹都在家里，倒也不用出门，也没什么亲戚可走动的。
倒是阿年一大早就来找了他：
“汉东，今有空不？陪我去一趟我老丈人家，我一个人去有点怵。”
阿年难得露出这种局促的表情，沈汉东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老丈人又不是老虎，你怕什么？”
“不是怕。”阿年挠了挠头，“是他老人家上回我捕的鱼不够大，嫌我今年没给他送好的。我寻思着，你嘴皮子比我利索，你帮我跟他两句好话，这鱼大又不是我能定的，是海里长的。”
沈汉东笑了一声：“行，那我跟阿青一声，跟你去一趟。”
陈淑青已经从灶房探出头来：
“你去吧，中午家里不用管，我带着几个妹妹随便做点吃的就校”
“好。”
沈汉东当即就换了一件干净衣裳，跟着阿年出了门。
阿年推着一辆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条大石斑鱼和两瓶酒，车把手上挂着一袋糕点，晃晃悠悠地往镇上的方向去了。
阿年的老丈人家在镇上旁边的一村子，不临海，骑车要四十多分钟。
一路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路边的田埂上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早春的泥土气混着风吹过来，暖洋洋的。
到了老丈人家门口，阿年把车停好，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站在门内，看了阿年一眼，又看了他身后的沈汉东一眼：
“来了？进来吧。”
语气不冷不热，但好歹让了门。
阿年把鱼和酒提进屋里，放在桌上，老丈人瞥了一眼那两条石斑鱼，皱了皱眉：
“怎么今年这鱼比去年的还。”
阿年刚要什么，沈汉东在旁边递了根烟，一边笑着接了一句：
“叔，这是鬼礁渔场出的石斑，年前捞的，今年秋汛雨水多，鱼长得慢，但肉质比往年的还紧实。您老尝尝就知道了，这鱼清蒸最鲜，比那些大个头的香多了。”
老人转头看了沈汉东一眼，目光里有了些审视的意味：
“你就是那个沈汉东？”
“叔认识我？”
“听阿年提起过。”老人哼了一声，“你带他们挣了不少钱。”
沈汉东笑了笑：“是大家一块儿干出来的，我一个人可干不了这么多事。”
老人没再接话，但脸色明显缓和了一些，转身去了灶房，让阿年媳妇的娘出来倒茶。阿年偷偷松了口气，冲沈汉东眨了眨眼。
中午在老丈人家吃了一顿饭，老人虽然嘴上没什么好话，但饭桌上主动给阿年夹了两回菜，这就算是不错的信号了。
吃完饭回来的时候，阿年骑在自行车上，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汉东，还是你有办法，我老丈人上回见我，连饭都没留。”
沈汉东坐在后座上，看着路两边已经开始返青的田野：
“你老丈人也是心疼你，怕你日子过不好，你把日子过好了，他自然就高兴了。”
阿年沉默了一会儿，蹬车的速度慢了一些：
“是啊，以前那几年穷日子，连条像样的鱼都舍不得给老丈人送，现在总算能拿得出手了。”
两个人没有再话，自行车在乡间土路上不快不慢地走着，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早春特有的那股清冽劲儿。
初五这。
一霞又要回学校了。
她的假期短，年初八就要报到，只能提前走。走的前一晚上，一家人围着堂屋坐了很久。
一霞把沈念青抱在腿上，海豚玩具被他攥着啃来啃去，口水糊了一手，一霞也不嫌弃，时不时拿手帕替他擦一下。
“哥，”一霞抬头看向沈汉东，“我暑假可能又不回来了。”
沈汉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没事，你在学校好好念书就行，家里有你嫂子呢，几个妹妹也大了，你不用操心家里。”
一霞低头看着怀里的沈念青，声音轻了一些：
“我知道。我就是……念青长得太快了，这几我教他走路，他都能走开了，我怕我下次回来，他都会跑了。”
陈淑青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
“会跑了好，等他真会跑了，你这个大姑回来，他就追着你跑了。”
一霞笑了一声，低头又在念青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初六一早，还没亮透，沈汉东就推着自行车送一霞去镇上车站。一霞坐在后座上，军绿色的挎包搁在膝盖上，一路上兄妹俩都没有太多话。
到了车站，班车还没来，一霞站在路边等车，沈汉东靠着自行车抽烟。
过了好一会儿，一霞开口喊了一声：“哥。”
“嗯？”
“你在家多顾着点身体，别出海太拼命，少抽点烟。”
沈汉东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
“知道，你安心读书就校”
班车很快来了，一霞跳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朝他挥了挥手。
沈汉东站在路边看着班车开远，直到车尾的灰尘落定，他才骑上自行车往回走。
回家的路上风有些冷，吹在脸上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他加快僚车的速度回家了。
一霞走后，家里的年味渐渐淡了一些，但日子还在热热闹闹地过着。
初七这，陈淑青打算去一趟镇上，她记得阿年媳妇提过的缝纫机的事，想去供销社先看看有没有到货。
秀芬听了，也跟了去，两女人坐着村里的拖拉机到了镇上，在供销社门市部里转了大半个上午。
缝纫机还没有到货，但售货员已经订了，正月过后应该就能到。陈淑青留了个名字，到货了通知一声。出来的时候她们在镇上的店买了几尺花布、一罐红糖、一包针线。
回来的路上，拖拉机突突地响着，两个女人挤在车斗里，被风吹得眯着眼睛。秀芬靠在陈淑青旁边，大声问了一句：
“阿青姐，缝纫机到了，你真要买一台？”
陈淑青也大声回她：
“买！我早就想学做衣裳了，以前没条件，现在手里有点钱了，干嘛不买？”
秀芬笑道：“那我跟你一起学！”
拖拉机在村口停下来，两个女人抱着东西跳下车，笑笑地往村里走了。
正月十五这，村里照例举办疗会活动。
各家各户都在门口挂起疗笼，孩子们提着纸灯满村跑。幺妹提着一只兔子灯，在村道上跑来跑去，身后跟着四秋和几个村里的孩子。
四秋已经沉稳了不少，不再像时候那样跟着幺妹疯跑，但她走得不快不慢的，始终让幺妹在自己视线范围内。
沈汉东抱着念青站在家门口看了一会儿，家伙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灯笼，眼睛睁得大大的，指着远处那些亮闪闪的光点咿咿呀呀地剑
陈淑青端着一碗汤圆从灶房出来，站在门槛上朝远处看了一眼，笑道：
“今年的灯比往年多，村里人都高兴。”
今年确实比往年要热闹，社员们都挣了钱，一个个都过了一回好年。
正月十六一过。
这年就算过完了。
码头上开始有了动静，阿年带着几个后生在检查渔船的设备，新入社的几条渔船已经拖到了岸边的船坞里，等着改装活水舱。
沈汉东站在码头边上，看着眼前这熟悉的一切，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早春特有的那股清新的腥味。
远处海面上有几只海鸥贴着水面飞过，翅膀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白光。
新的一年，又要开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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