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沈汉东起来的时候，一家人都已经起来了。
二凤和幺妹正蹲在院子里玩昨晚剩下的鞭炮。
幺妹手里攥着一根香，心翼翼地点着一个还没炸的炮仗，点着了就捂着耳朵往后跑，结果跑了两步被台阶绊了一下，差点摔着。二凤一把拉住她：
“你慢点！别把新衣裳弄脏了！”
幺妹今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是年前陈淑青去镇上给她买的，领口绣了一圈花，配着一条黑布裤子，整个人精神得不得了。她拍了拍衣摆，冲二凤做了个鬼脸：
“我心着呢！”
灶房里已经亮起疗，陈淑青系着围裙在忙活。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几碟已经切好的糕点和凉菜。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
“醒了？把念青抱出来吧，他也该醒了。”
沈汉东走进里屋，沈念青正趴在床上，撅着屁股睡得正香。他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家伙扭了扭身子，没醒。他又拍了一下，沈念青终于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见是他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
沈汉东把他从床上抱起来，家伙一只手攥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揉着眼睛，整个人暖烘烘的窝在他怀里。
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话声，有人来了。
沈汉东抱着念青走出来，看见阿年正站在院门口，穿着新棉袄，手里提着一包东西。他进了门把东西往桌上一放：
“汉东，过年好！家里做的年糕，拿几条过来给你们尝尝。”
沈汉东把念青换到另一只手上，笑道：“快进来坐，吃了没？”
“一大早就吃了。”阿年在堂屋里坐下，目光落在念青身上，伸手逗了逗他，“念青长得真快，去年这时候还不会翻身呢。”
念青看着阿年，歪了一下头，然后把脸埋进沈汉东的肩膀里，有点怕生。
阿年就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笑着递过去：
“来，叫叔叔，给你糖。”
念青看了看那颗糖，又看了看阿年，没叫，但伸手把糖抓了过来，攥在手心里捏了捏。
“这子，还挺机灵。”
阿年笑着一边在椅子上坐下来。
没一会儿，阿奎和阿正也结伴来了。阿奎穿着新夹克，头发梳得油亮，一进门就喊了一声：
“汉东，过年好！今年发大财！”
声音大得差点把念青吓着，家伙瞪着眼睛看着他，嘴巴扁了扁，眼看就要哭。沈汉东连忙笑着拍了拍他：
“没事没事，你奎叔嗓门大，不是凶你。”
阿奎这才反应过来，放低了声音，讪讪地笑了一下：
“哎呦，我忘了家里有娃娃了。”
阿正，阿超随后也来了，几个人在堂屋里坐下，陈淑青端了茶水和点心出来，又给每人盛了一碗热汤圆。
大家围坐在桌边吃汤圆，聊话，窗外的鞭炮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院子里偶尔传来幺妹和二凤的笑声。
大家聊了会儿，阿年放下茶碗起了正经事：
“开春之后，省城那边第三家店的事，汉东你有具体的打算了？”
沈汉东：“等过完正月十五再，先把几个新入社的渔船改装好，活鱼供应跟上了，新店自然就能开起来。”
阿奎在旁边接了一句：
“那新船的事呢？我看新闻，舟山船厂好像又出了新款的120马力船，带活水舱。”
沈汉东点头：“我知道，开春去看看。”
话题在事业和家常之间来回切换，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大半个上午。
院门又响了一声，几个妇女笑笑地也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阿年媳妇，手里提着一筐橘子，后面跟着阿奎媳妇，端着一盆刚蒸好的米糕，再后面是阿正的新媳妇秀芬，挎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块新做的豆腐。
她们嘻嘻哈哈的一进门就去了灶房，跟陈淑青凑到了一块儿。
灶房里很快就热闹起来了，几个女人围着灶台，各自把带来的东西摆在案板上。
阿年媳妇打开那筐橘子，金灿灿的，个个圆润饱满，一股清甜的香气就散开了：
“都是家里自己种的，今年结得不多，给你们拿一筐来尝尝。”
阿奎媳妇把那盆米糕端出来，揭开盖着的白布，热气腾地冒了上来，米糕白白软软的，中间嵌着红枣和花生，香气直扑鼻。她笑着：
“昨晚上蒸的，刚出锅的时候更香，放了一夜凉了，但还是软的。”
秀芬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搁，里面几块豆腐码得整整齐齐，白嫩嫩的，一看就是手磨的细豆腐：“我家那边的做法，跟这边不太一样，你们尝尝看。”
几个女人在灶台边站了一圈，看着桌上摆满的东西，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开了。
阿年媳妇看着秀芬：
“你嫁过来还不到一个月，手倒是勤快，这豆腐做得真细，一看就是用老石磨磨的。”
秀芬也不扭捏，爽朗地笑了一声：
“我从在家里就爱在灶房里转，我娘我以后嫁人饿不着自己，没想到还真让她中了。”
几个女人都咯咯笑了。
陈淑青正在案板前切萝卜，刀工利落，切出来的萝卜片厚薄均匀。阿年媳妇凑过去看了两眼：
“淑青，你这刀工越来越好了，是不是当老板娘的都练出来了？”
陈淑青笑着没抬头：
“老板娘也得自己做饭吃啊，我要是不下厨，一家人早就得饿瘦了。”
秀芬在旁边接口：“阿青姐，我也想学你做鱼，上回你做的红烧石斑，阿正回来念叨了好几。你教教我呗，回头我做给他吃。”
“行，正好今有鱼，我教你，你先看我做一遍，下次你自己动手。”
陈淑青着从水盆里捞出一条石斑鱼，放在案板上：
“看好了，先去鳞、剖肚、去内脏，然后打花刀……”
几个女人围在灶台边，看着陈淑青手起刀落，一条鱼很快就处理得干干净净。
秀芬看得认真，跟着也学做了一道红烧石斑，虽然火候还差一点，但味道已经不差了。
陈淑青尝了一口，笑着点零头：
“第一次做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秀芬得了认可，眉眼都亮了起来：
“那我回去做给阿正吃！”
几个女人在灶房里忙活到快中午，一桌菜很快就摆上了桌。
陈淑青把菜端进堂屋，沈汉东他们还在喝茶闲聊，见菜上来了，阿奎收了话头，大家热热闹闹地围坐成一桌，挤得满满当当。
阿年媳妇主动坐到了秀芬旁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多吃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客气。”
秀芬笑了一下：“我可不客气，我一早就盼着来阿青姐家吃饭呢。”
阿奎媳妇在旁边接了一句：“那你以后多来，来多了就熟了。”
陈淑青笑道：“秀芬你没事就过来坐，咱们几个凑一起聊聊，总比一个人在家闷着强。”
饭桌上大家边边吃，沈念青被陈淑青抱在怀里，面前的碗里放着剁碎的鱼肉和蛋羹，他用手抓了一把，塞进嘴里，糊了一脸。
秀芬见了，掏出自己的手帕替他擦了擦嘴：
“念青长得真像汉东哥，尤其是眉毛。”
沈汉东在旁边笑了一声：“可别像我，像我这种糙汉子，以后娶媳妇都难。”
一桌人都笑了起来。
吃完饭，女人们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回到了灶房。阿年媳妇把带来的橘子剥了一盘摆在桌上，几个女人围坐在灶房门口的凳上，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们脚前的砖地上，暖洋洋的。
阿年媳妇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了一句：
“我今年听镇上供销社要进一批缝纫机，我寻思着攒钱买一台。”
阿奎媳妇眼睛一亮：“真的？那以后做衣服就方便了。”
陈淑青也接话：“那咱们到时候一起去看看，要是好，我也买一台。”
秀芬在旁边听着，也点头：“那我也去看看，我正想学做衣裳呢。”
女人们的话题从缝纫机转到布料，又从布料转到镇上哪家裁缝铺子的手艺好。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门槛，日子在她们细碎的话语里慢慢地淌着。
院子里，幺妹带着几个村里的孩子在放鞭炮，二凤在旁边看着，怕她们炸到手。一霞抱着沈念青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侄子在她怀里安稳地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幺妹跑过来看了看：“大姐，念青流口水了。”
“没事，孩都这样。”一霞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低头看着念青那张安稳的脸，忍不住笑了，“你时候也流。”
幺妹不服气：“我才没有！”
“你有，你流到三岁呢。”二凤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幺妹跺了跺脚，又跑回去放鞭炮了。
堂屋里，沈汉东和阿年他们还在着开春后的事。聊到出海、新船、省城的新店，阿奎大咧咧：
“今年肯定会比去年更好。”
阿超接话：“那是肯定的，咱们去年把路都铺好了。”
沈汉东靠在椅背上，听着堂屋里几个兄弟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声，又听见灶房里飘来的女饶笑声，院子里孩子们的喊叫声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窗户外面，阳光照在院子里，把青砖地晒得微微发白，隔壁王婶的一只母鸡带着一群鸡仔在墙根下刨着食，发出咕咕的叫声。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断断续续的，新年新气象，一切都是那么的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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