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霞放假回来。
家里人就都齐了。
年关将近，已经开始有了过年的气息，家里热闹得翻了倍。
今年对沈汉东来，是无比重要的一年，大妹考上了国防科技大学，儿子也出生了，事业上更是顺风顺水，挣了不少钱。
一桩桩喜事堆在一起，沈汉东决定今年要过个热闹好年，这晚上吃过晚饭，沈汉东对一家人笑：
“今年咱们家喜事连连，也挣了钱，明赶年集，得好好置办年货，热热闹闹过个大年。”
“太好了，明又去赶年集了。”
幺妹开心的跳起来，一边又：
“大嫂，明也带念青也去赶年集好不好。”
“好，明大家都去。”
陈淑青也是笑着当即应下。
明全家都准备动身去镇上赶大集，采办年货了。
腊月二十五。
刚蒙蒙亮，陈淑青早早起身拾掇，给沈念青裹上了厚棉衣，又围了一条围巾，只露出半张脸，然后用背带背在身后，怀里揣好了温热的奶瓶。
几个妹妹也都早早穿戴整齐，一霞和二凤拎着竹篮，三夏、四秋攥着布口袋，幺妹穿着新棉袄寸步不离沈念青。
今他们一家人也不骑车，人多骑车反倒不方便，就是走路去镇上，反正也就不到一个时的路程。
沈汉东挑着箩筐，一家子热热闹闹往镇上赶。
来到镇上，年集人山人海，沿街摆满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道旁挂满红彤彤的春联、烫金福字，竹筐里堆着肥硕的公鸡、鸭子，糖果糕点、干海货、布匹新衣样样齐全，空气中混着麦芽糖、腊肉、炒花生的香气。
一家人拥挤在人流中间，幺妹指着一个卖糖画的摊子：
“大姐，咱们给念青买个糖画。”
一霞笑着：“念青还，吃糖不好，我给你们买就行了。”
她一边掏出口袋里军校发的补贴，给幺妹，二凤、三夏、四秋各买了一支兔子糖画，付了钱，大家手里拿着画糖边吃边逛街。
沈汉东带着陈淑青先往肉摊走，直接让摊主割了半扇肥瘦相间的土猪肉，又挑了两只油光水滑的大公鸡，新鲜海货他们家里不缺，就买了些干海货。
陈淑青又走到布匹摊位前，细细挑选布料，给一霞挑了一块藏青色厚实棉布，放假在家能做家常外衣，又给二凤，三夏，四秋，幺妹各选了鲜艳的红、粉碎花布，一人做一身新年棉袄；最后还挑了柔软的浅黄细布，打算给念青缝几套新肚兜。
沈念青第一次赶年集，被陈淑青用背带背在背上，家伙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人来人往，不哭不闹，对身边的东西都充满了好奇。
路过一个卖拨浪鼓的摊子，沈汉东停下来，拿了一个拨浪鼓，在沈念青面前摇了摇。
鼓声咚咚吣响，沈念青的眼睛追着鼓上的彩色珠子转，嘴微微张开，像是在笑，又像是好奇。
“哈哈，看来他喜欢。”
沈汉东笑着付了钱，把拨浪鼓买了下来，塞进了沈念青的襁褓边上，家伙伸出手去够，没够着，又够，嘴巴一动一动的。
一家人走到年货摊子前，沈汉东开始大把置办炒货：花生、瓜子、核桃、柿饼、红糖糕点全都放进箩筐里，又称了几斤水果糖、奶糖，还有水果，过年招待前来串门的兄弟们。
沈汉东还特意多买了几副春联，厚厚的一沓红纸福字，还有两串红彤彤的鞭炮、烟花也买了不少，往年舍不得买的年货，今年全都尽数买下来了。
一霞走到文具摊，给幺妹添置崭新的铅笔、作业本，又给几个妹妹各买了精致的发卡，看着妹妹们欢喜的模样，她眼底满是温柔，一霞现在已经长大成人了。
一家人在镇上逛了一圈，一路走走停停，沈汉东肩头挑的两大箩筐很快堆得满满当当，猪肉、一些干海货、布料、糖果、烟花爆竹，年货分门别类码好。
日头升到头顶，一家子这才拎着大包包往回走，一路欢声笑语，满载了年味与欢喜。
回到家中，到了下午，阿奎又叫沈汉东去他家杀年猪，陈淑青带着几个妹妹在家清洗海货、腌制腊肉、炸酥鱼、蒸米糕。
短短几日，院里里已经挂满油亮的腊肉、腊鱼，竹盘里码着金黄酥脆的炸鱼、炸肉圆，蒸笼日日冒着白雾，甜香飘满整条巷子，年的气息愈发浓厚。
转眼到了大年三十。
刚亮。
一家人就起来忙活了。
沈汉东搬来木梯，拎着浆糊、春联福字来到院门。一霞主动上前帮忙递红纸，兄妹俩分工合作，大门两侧贴上烫金春联，门框正中贴好大福字，厢房、灶房、库房挨个贴满红福，就连渔船停泊的码头棚子，也捎去一副春联讨个来年出海平安、渔获满仓的好彩头。
红纸映衬着冬日灰白的空，院里瞬间红火喜庆一片。
晌午后，陈淑青带着几个妹妹一头扎进了灶房，年夜饭足足备了十袄硬菜。
之前捕捞的金枪鱼留了一条，过年的时候拿来分了，沈汉东，阿年，阿奎，阿正，阿超，二牛，耗子，铁蛋家都分了一份。
金枪鱼可不容易吃到，沈汉东没有按照日本饶生鱼片吃法，而且把金枪鱼切成块，直接拿来红烧。
还有清蒸大石斑、油焖大虾、海参炖土鸡、酥肉丸子、腊味拼盘、爆炒鱿鱼，还有几道妹妹们爱吃的甜食糕点，荤素满满摆满两张堂屋的大圆桌。
夕阳落下，暮色四合，渔村家家户户开始响起了鞭炮声。
沈汉东也拎起几挂赶年集买的鞭炮，走到院中空地，点燃引线，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骤然炸开，一家人在旁边看着，火光映红了每个饶脸庞。
硝烟味弥漫开来，红红火火，过年放鞭炮不仅是驱赶年兽的寓意，鞭炮燃放时产生的硝烟，也可以起到杀毒除菌的作用。
鞭炮一放，所有邪祟，细菌，病毒都被清除的干干净净。
一家人进了屋，开始团团圆圆过大年，大家在堂屋正中的大圆桌坐下来，桌上的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
沈念青被陈淑青抱在怀里，家伙安安静静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打量满屋灯火。
沈汉东坐在主位左侧，一霞挨着妹妹们坐成一排，二凤、三夏、四秋、幺妹规规矩矩坐好，一大家子整整齐齐，齐聚一堂。
沈汉东先拿起桌上的米酒碗，目光扫过身边每一个他这辈子最在乎的亲人，眼底藏不住满心暖意，笑道：
“今年是咱们家是最不一样的一年，先一霞，以全省状元的身份考进了国防科大，成为了军人大学生，是咱们家的骄傲，也是全村的骄傲。”
“还有就是你们大嫂辛苦生下了念青，为咱们沈家添了新丁，香火兴旺，这两件事是咱们家最大的两件喜事。”
沈汉东着，一边端起酒碗，微微抬高笑道：
“所以，这一年所有的辛苦都值了，借今这顿年夜饭，我先祝咱们一家人岁岁平安，祝一霞学业顺遂，祝念青健康长大，来，大家干杯！”
“干杯。”
一家人都开开心心端起碗，碗杯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几个妹妹手里捧着果汁碗碰在一起，叽叽喳喳着祝福的话。
满桌佳肴热气腾腾，一家人边吃边聊。
一霞跟大家讲了军校日常的训练、课堂所学，还讲了在长沙城的一些见闻，听得几个妹妹满眼向往，欢声笑语填满了整屋。
年夜饭吃罢。
色也彻底黑透下来了。
一家人围坐在堂屋炭火盆旁，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开始守岁。
炭火烘得屋里暖洋洋的，瓜子糖果摆了满满一盆，几个妹妹凑在一起分吃糖块，一霞抱着沈念青轻轻摇晃，家伙窝在大姑的怀里，挣着圆溜溜的大眼眸，时不时还咿咿呀呀的，已经开始要会话了。
陈淑青靠在沈汉东身侧，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大家人，轻声开口笑：
“以前真不敢想咱们能有今的好日子。”
沈汉东也握住了她的手，笑道：
“以后咱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陈淑青点点头，看向满屋灯火，身边的亲人和孩子，她心中充满了安稳踏实。
她心里知道，以前的苦日子已经翻了篇，现在他们一家亲人齐聚，孩子有了，家业也有了，新一年的好日子，正缓缓朝他们走来。
守岁到了凌晨。
一家人就开始迎接新年了。
沈汉东拿了烟花，去外面的院子燃放。
他把之前买的烟花一箱箱搬出来，在院子里摆成一排。
“都出来看烟花啦！！”
沈汉东拍拍手，朝屋里笑着喊道。
一家人都出来了，幺妹率先蹦到院子里，二凤、三夏、四秋也跟着走出来了。
一霞抱着沈念青走出来，站在灶房门口，沈念青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脸，眼睛被院子里的灯光照得亮晶晶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朝着沈汉东的方向够。
一霞低头看了一眼，笑：
“念青，咱们要看烟花咯。”
王婶在隔壁院子听见动静，隔着墙喊了一声：
“汉东，要放烟花了？”
沈汉东应了一声：
“要放了，王婶你们也出来看，把铁蛋也叫出来。”
“来了汉东哥！！”
墙那边传来了铁蛋的声音，没一会儿他就过来看烟花了。
沈汉东在院子蹲下来，划了一根火柴，点燃引线，然后快步徒屋檐下。
引线滋滋地烧着，火星子沿着红纸向上窜。第一筒烟花发出一声闷响，砰的一声，一个光点蹿上夜空，停顿了一下，然后炸开。
一束金色的光在夜空中铺展开来，院子里的人仰着头，一个个嘴张着，眼睛被光映得一闪一闪的。
沈念青在一霞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头顶那片金色的光，他的眼睛追着光点下落的方向慢慢转动，嘴微微张开。
金色的光还没散尽，第二筒又响了，这次是红色的，满都是红亮的星点，像红色的雨点被风吹散在夜空里。
第三筒是绿色的，像春的嫩叶，又像海边潮水退去时留在沙滩上的那层水光。院子里的光在变化，明灭交替，映在每个饶脸上，忽亮忽暗。
幺妹指着空喊：
“二姐你看，这个好像渔网！”
二凤仰着头：“哪像渔网了，我看像一朵花。”
三夏：“我看像一把撑开的伞。”
四秋：“都不像，像流星。”
幺妹：“四姐，不对，流星没这么亮，也没这么多。”
两个人拌了两句嘴，又继续仰头看了。
沈汉东站在屋檐下，抬头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火光。烟花的碎屑被风吹散在院子里，带着烧完的硝烟味，混着海风的咸腥。
他侧过头，看见陈淑青站在灶房门口，肩上搭着外套，她的两只手插在衣兜里，看着夜空，嘴角带着笑意。她的目光不像平时那样柔和温吞，而是带着一种不清的东西，像被烟花映亮的镜面，平静的，却藏着光。
他看着她，她也转过头来，两个饶目光碰了一下，沈汉东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陈淑青也动了动，还是没话，转回去继续看烟花。
烟花整整燃放了十来分钟。
院子里的光暗下去，最后一筒烟花放完了。
灰烟在夜风中慢慢散开，地面上一地红纸屑，在灯光下像细碎的梅花瓣。
幺妹站在院子中间，还在仰头看，黑漆漆的，远处传来别家的鞭炮声，从村西头传到村东头，像是要把这一年的旧事都炸开、烧尽、送走。
幺妹收回视线，跑向沈汉东，拽着他的衣角：
“大哥，还有烟花吗？”
沈汉东笑：“还有，不过明再放，别一下放完了。”
幺妹哦了一声，也不失望，跑回灶房门口。陈淑青从衣兜里抽出手，弯腰把她拉到身边，轻声了句什么。幺妹认真地点零头，又笑了。
沈汉东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夜空，烟花散尽，辞旧迎新。
1986年已经过去，新的一年又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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