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还没亮，沈汉东就起来了。
陈淑青比他起得更早，灶房里的灯亮着，沈汉东穿好衣服走进灶房，陈淑青把烙好的饼用油布包好，塞进他手里：
“拿去路上吃，火车上的东西贵，不划算。”
沈汉东接过饼，布包还热着，他换了个手拎着，一边笑：
“阿青，咱们现在挣钱了，也用不着这么节约了，钱该花就得花，而且我就去两，定金交了就回来。”
“那也要节约，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她着，一边伸手帮沈汉东整了整衣领，拍了拍，又叮嘱：
“你跟阿奎路上心些，别跟人吵架。”
沈汉东哭笑不得：
“我跟人吵什么架啊，咱们是去订船，又不是去打架。”
陈淑青也噗呲笑了。
“汉东！走了！！”
阿奎这会儿已经在院门口喊了。
沈汉东从灶房出来，见他穿着一件新夹克，头发打了发蜡，梳得油光发亮，脚上蹬着一双黑亮的皮鞋。
铁蛋从隔壁出来送他们俩，他看着阿奎这身打扮，嘴里啧啧啧的笑道：
“阿奎哥，穿得这么人模狗样，你这是去订船还是去相亲？”
阿奎踢了他一脚：
“滚，你懂什么，出门在外，要体面。”
铁蛋躲开了，一边笑着：
“体面体面，奎哥最体面。”
沈汉东走过来看了阿奎一眼，也没忍住笑了笑：
“行了，走吧，再不走赶不上班车了。”
两个人出了村口，得先坐班车到县城，再从县城去省城转火车去浙江宁波。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响，秋快过去了，窗外的田野一片金黄。
阿奎第一次出远门，一路上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鲜。他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掠而过的村庄和稻田，嘴里念叨着：
“啧啧啧，这火车跑得真快，比咱们的船快多了。”
沈汉东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没接话，他是坐过后世高铁的人，这个年代的绿皮火车在他看来慢得跟乌龟一样。
“汉东，你舟山那边的人讲话咱们能听懂吗？”
阿奎一路话不停，又凑过来问。
沈汉东睁开眼：
“宁波离咱们这儿也不远，五六百公里而已，那边的口音差别也不会太大。”
阿奎这才放心了，又问：
“你王经理介绍的那个舟山船厂大不大？”
沈汉东：
“舟山船厂是全国数一数二的渔船修造厂，几百上千号的工人，一年能造几十条船，你大不大。”
阿奎倒吸一口气：“上千号工人？”
沈汉东笑：“那当然，人家是大工厂。”
阿奎啧啧啧的一路惊叹，他靠在座椅上，已经期待去舟山船厂见见世面了。
火车开了大半，傍晚才到宁波。
两个人从车站出来，已经快黑了。
沈汉东在车站附近找了家招待所，两个人挤一间房，一晚上五块钱。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墙上刷着白灰，掉了好几块，两人来到房间住下，阿奎摸了摸床单，：
“这肯定比涉外饭店差远了。”
沈汉东：“那是，涉外饭店三十五块一晚，这儿五块，能睡觉就行了。”
阿奎就嘿嘿的笑起来：“也是也是，省下来的钱，咱们留着买船。”
两人在招待所住了一晚，第二一早，沈汉东按照名片上的地址，找到了舟山第二渔船修造厂。
去舟山要坐轮渡，两人从码头上了轮渡，往岛上去了，轮渡上风大，阿奎站在船舷边，看着灰蒙蒙的大海：
“汉东，这边的海跟咱们那边的海不太一样啊，海水没那么蓝。”
沈汉东解释起来：
“舟山在长江入海口边上，泥沙多，海水浑，不蓝很正常。”
阿奎点点头：“汉东你懂得可真多，比那些大学生还厉害。”
两人坐轮渡来到舟群岛上，船厂在岛屿的东边，靠着海，远远就能看见船坞里停着几艘半成品的船，船体上搭着脚手架，工人们正在忙碌郑
电焊的弧光一闪一闪，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船坞里传出来，混着海浪声，嘈杂又热闹。
沈汉东站在厂门口，看着那几艘正在建造的船，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心想不愧是全国排得上号的造船厂。
阿奎站在旁边，仰着头，也是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着，眼睛瞪得老大。
“卧槽，汉东，这船真大！”
“那应该是160马力的，比咱们要买的还大。”沈汉东，“走吧，咱们进去找人。”
厂门口有个传达室，一个老头坐在里面看报纸。
沈汉东报了周厂长的名字，一边把介绍信递了过去：
“同志，我们是来订船的，找周厂长。”
传达室的老头接过介绍信看了看，然后拿起座机拨了个号码，又挂了，一边指了指厂里面：
“往里面走，第二栋楼，二楼。”
“谢谢同志。”
沈汉东跟阿奎进了厂区，来到第二栋楼前，这是一栋两层的楼，红砖墙，木门窗。
两人上了二楼，沈汉东找到周厂长的办公室，敲了敲门，里面跟着传来一声：
“进来。”
推门进去，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皮肤黝黑，粗胳膊，一看就是船厂里干出来的。
刚才电话里传达室已经把沈汉东来订船的事了，周厂长见了沈汉东，笑呵呵的从办公桌前站起来握手：
“沈老板，王经理打过电话了，你们要来，坐，快坐。”
沈汉东跟他握了手，递了根烟过去，一边笑：
“周厂长，那就麻烦您了。”
周厂长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笑着摆了摆手：
“不麻烦，老王介绍来的，就是自己人，你们要订什么船？”
沈汉东坐下来，一边：
“120马力，钢制渔船，要带冷冻舱，能跑远海。”
周厂长点零头，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图纸，摊在桌上。
图纸上画着船的剖面图、侧视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阿奎凑过来看了一眼，很快就看眼花了，他退后两步，都不敢再看，因为看不懂，看也是白看。
“沈老板，这就是120马力的新船体，我们厂做了好几年了，技术成熟。”
周厂长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剖面，一边：
“船体用的是船用钢板，厚度够，抗风浪。冷冻舱可以做到三十吨，你们出远海够用了。航速嘛，满载能跑十一节，空载能跑十四节。”
沈汉东问：“那造价呢？”
周厂长道：
“全套下来，包括主机、辅机、冷冻设备、渔捞设备，再加上办证、交船，一共得十九万。”
阿奎在旁边听见这个数字，倒吸了一口气。
沈汉东没话，他看着图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周厂长，这个价，能优惠点吗？”
周厂长靠在椅背上，点了烟，看着沈汉东笑道：
“沈老板，你是老王介绍的，我给你的是实价，一分钱没多要。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别的船厂问问。”
沈汉东：
“周厂长，我不是不信，但你也知道，我们是渔民，凑点钱不容易，您给个优惠，我们今就交定金，船要是好用，以后我们还来您这边买。”
两个人你来我往，磨了半个多钟头，周厂长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最后开口道：
“那这样，十八万，这已经是最低了，再低我也做不了主了。”
沈汉东跟阿奎对视了一眼，然后站起来，伸出手：
“行，周厂长，十八万，这个价我们先订一艘。”
周厂长跟他握了手，也笑了笑：
“沈老板爽快，定金你们先交八万，剩下的交船的时候付清，春节前新船可以完工下水，你们要是急，我可以让工人加加班。”
沈汉东：“也不急，春节前能下水就行，明年开春正好出海。”
120马力的大渔船就这样订下来了，沈汉东从帆布包里掏出带来的钱，交了定金，又签了合同，然后把签好的一份合同仔细叠好，放进了帆布包里。
办完手续，交了定金，周厂长还留他们俩在厂里吃了午饭。
船厂的食堂不，伙食是真不错——红烧带鱼、炒蛏子、清蒸海鲈、一大盆紫舶花汤。
阿奎饭量大，一连吃了三碗饭，把带鱼的骨头啃得干干净净。
吃完了饭。
两人才告别了周厂长。
这会儿从船厂出来，阿奎还在念叨：
“汉东，周厂长这人真不错，不过咱们现在交了八万订金，年底来提船还得给十万，咱们能挣这么多钱吗。”
沈汉东：
“问题应该不大，现在冷库里存的鱼已经够卖到年底了，接下来咱们再多出几趟海，凑个三四万没问题，还差几万，到时候咱们几个每人再凑一凑，应该就够了。”
阿奎咬了咬牙：
“行，大不了我摩托车不买了，再等一年。”
沈汉东笑道：
“你那个摩托车，了好几次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买上。”
阿奎也嘿嘿的笑：
“先把船买回来再，船是挣钱的，摩托车是花钱的，轻重我还是分得清的。”
两个人又在舟山住了一晚，第二一早才坐火车往回赶。
从宁波坐火车回到省城，沈汉东没有急着回星湾村，而是专门见了涉外饭店的王经理。
他要当面谢谢王经理。
王经理在涉外饭店的办公室里，看见沈汉东和阿奎进来，笑着站起来：
“沈老板，舟山那边去过了？”
“是的王经理，船已经订好了。”
沈汉东一边把订船的情况给王经理了一遍。
王经理听了，笑着点零头：
“哈哈，价格还行，120马力新渔船，还带冷冻舱，十八万这个价真不贵，周厂长是我多年的老朋友，他造的船，你放心。”
沈汉东：“王经理，这次多亏了您牵线。这一趟，我专门来谢谢您，晚上我请您吃饭。”
王经理笑着摆了摆手：
“哈哈，吃饭就不必了，沈老板，你生意做大了，以后有好货，记得先给我留着就校”
沈汉东笑了：
“那是一定，王经理，等明年新船下水，我去远海捞金枪鱼，到时候第一个给您送来。”
王经理眼睛一亮：
“金枪鱼？那东西可确实值钱，要是真能搞到，价格肯定好商量。”
“王经理放心，肯定能搞到。”
沈汉东也是信誓旦旦，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王经理还挽留了他们俩，笑道：
“沈老板，今晚你们俩就住饭店里，也不用花钱，直接住就行，明再回去。”
“那就谢谢王经理了。”
沈汉东盛情难却，也就只好在王经理的涉外饭店住了一晚，正好也让阿奎见见世面。
两人就这样在涉外饭店免费住了一晚，第二一早才坐班车回县城。
回县城的班车上，阿奎还在对昨晚住的涉外饭店念念不忘，兴奋的：
“汉东，这涉外饭店果然就是不一样啊，还有那电梯，太神奇了，快得跟火箭一样。”
沈汉东只是笑笑，他靠在车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心里已经盘算着下一步了。
现在新船订下来了，春节前就能交船，还有两个多月，这段时间要抓紧出海，把钱凑够。
冷库里存的鱼，也要找机会出手。周海生那边还在垂死挣扎，但已经不足为虑了。
大巴车摇摇晃晃穿过田野，穿过城镇，一路回到了县城。
两人从县城回到星湾村已经快傍晚了。
回到村里，晚上沈汉东把大家叫到了他家吃晚饭，顺便开会，饭桌上阿奎忍不住跟大家吹起牛来：
“你们是不知道，那舟山造船厂有多大，几百上千号工人，厂里的伙食，啧啧啧……”
铁蛋在旁边听得入神，一边问：
“奎哥，那新船啥时候能开回来？”
阿奎喝了一碗酒，抹了抹嘴才：
“年底，春节前就能去提船，120马力大渔船，到时候让你们开开眼。”
耗子睁大眼睛：
“120马力！比星湾号还要大40马力，那得跑多快啊？”
阿奎得意的笑：
“快得很！去外海一会儿就到，等新船下来了，我带你们去远海捕金枪鱼，让你们都见见世面！！”
铁蛋，二牛，耗子，一个个都期待起来了。
金枪鱼，他们都只是听过，从来就没见过，据价格比黄唇鱼还要贵，只有在真正的远海深海才能捕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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