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苏画册子画到第十二张时，后巷来了个骑骆驼的人。
那人站在茶棚前头，风尘仆仆。衣裳是粗麻的，头上缠着布巾，脚上蹬着一双破靴。骆驼拴在茶棚旁边的枣树上，卧着。旁边围了一圈孩子。豆子站在最前头，伸手想摸骆驼的脖子。骆驼打了个响鼻。豆子缩回手。又伸出去。
那人走进茶棚。老何倒了碗茶。他接过去。一口喝完。第二碗。又喝完。第三碗。才放下。
“秦苏姑娘在吗？”
老何指了指茶棚后头。
“谱桌前。那个坐着的。”
那人走到谱桌前。秦苏抬头。看见他一身尘土。脸上晒得发红。嘴唇干裂。
“从哪儿来？”
“西边。”
“西边什么地方？”
“过了玉门。再往西。一个叫喀什的地方。”
秦苏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翻到西边那页。柳逢春。柳沟。石头刻“信”字。她把册子合上。
“你从喀什来。走了多久？”
“三个月。过了玉门。过了柳沟。过了安河。到了后巷。骆驼走不快。可走得到。”
“为什么来？”
“我爹在喀什开了个谱桌。开了三年。收了十几本。去年他走了。走之前跟我。后巷有张空桌。桌上有茶。有碗。有柜子。他这辈子没走到。让我替他走一趟。走到了。把本子放下。喝碗茶。就算到了。”
秦苏把西来本子接过来。翻开看。第一页画了一座山。山底下写了两个字。“西边。”第二页画了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桥底下写了两个字。“过了。”第三页画了一张桌。桌旁边写了三个字。“开桌了。”
她合上本子。登记上册。待写录添一校西边喀什。其子送谱。三本。转正。
“你叫什么？”
“马西。我爹叫马文远。喀什谱桌。开了三年。”
秦苏把马西的本子放进旧柜子。歇满一年。往新柜挪。然后站起来。走到长桌前。十五只碗并排。她从桌上取了一只空碗。放在末尾。又取了一张签。削好。写上。
“喀什。马文远。开桌三年。本三册。其子马西送。今置长桌末。与后巷、柳河、琼州、金陵、松江、吕宋、山东、淮安、扬州、石桥、柳沟并排。十六只碗。十六样人。”
签贴在桌面上。碗放在签旁边。秦苏给碗倒满茶。
马西站在长桌前。低头看签。抬头喝茶。他端起那只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他喝完了。把碗放回原处。碗里的茶少了一口。老何再倒满。
“苏儿姑娘。我爹。他这辈子没喝到后巷的茶。今我替他喝了。茶是热的。碗是粗的。后巷有人。我知道了。我回去接着开。再开三年。开完了。寄后巷。寄不到。我走过来。”
秦苏点头。
“马西。你从喀什来。走三个月。过了玉门。过了柳沟。过了安河。到了后巷。这一路。你看见什么了？”
马西想了想。
“看见了柳沟。柳逢春的儿子在开桌。收了三十多本。看见了安河。安河的人。从前有个秦钟。修路。开商。安河的路是他修的。安河的渠是他开的。看见了后巷。后巷有茶棚。有柜子。有碗。有竹椅。跟我爹的一样。”
秦苏从桌上取了一本空白册子。递给他。
“你画。画喀什。画玉门。画柳沟。画安河。画后巷。画你走了三个月的路。画完了。寄后巷。我收。收完了。放柜子里。跟太爷爷的人谱放一起。”
马西接过册子。坐在长桌旁边的旧凳上。翻开第一页。画了骆驼。骆驼旁边画了一个人。人背着包袱。在走。底下写了三个字。
“马西来。”
秦苏把册子收上来。登记上册。待写录添一校马西。喀什。走三个月。画路一册。待写。
那下午。马西坐在茶棚前头。看后巷。看了一下午。看秦苏坐竹椅。看阿念合总册。看石头巡东头。看雨巡西头。看老何倒茶。看豆子摸骆驼。看完了。他跟秦苏。
“苏儿姑娘。后巷比我想的。可东西比我想的多。茶棚不大。可茶棚里坐过金陵的人。松江的人。吕宋的人。柳河的人。琼州的人。现在还有喀什的人。一个茶棚。装了多少地方。”
秦苏坐在旧凳上。
“马西。你从喀什来。走了三个月。到了后巷。觉得后巷。可你坐下来。喝了茶。看了碗。看了柜子。看了竹椅。后巷就不了。因为后巷不是这条巷子。后巷是这些碗。这些柜子。这些本子。这些人。碗多了。柜子多了。人多了。后巷就大了。”
马西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石头。灰扑颇。石头上刻了一个字。
“西。”
“这是我爹刻的。刻了三年。他。西边风大。石头沉。压得住桌。压得住桌。就压得住日子。”
秦苏把石头放在空桌上。跟柳逢春的石头摆在一起。两块石头。一块刻“信”。一块刻“西”。并排。压着桌角。
那傍晚。秦苏去看秦可卿。把马西的事了。秦可卿坐在窗边。面前摆着茶。她听完。把茶碗放下。
“喀什。比柳沟还远。”
“远。走了三个月。”
“马文远开了三年。收了十几本。没走到后巷。他儿子替他走。走到了。本子放下了。石头放下了。茶喝了。马文远没来。可他儿子来了。儿子来了。就是他来了。”
秦苏坐在旁边。
“太奶奶。空桌上两块石头了。一块‘信’。一块‘西’。柳沟的。喀什的。都压着桌角。风吹不动。”
秦可卿点头。
“风吹不动好。压得住。后巷就稳。”
那夜里。秦苏坐在自己屋里。翻开谱。在今的日期后头写。
“今喀什来了人。马西。走了三个月。过了玉门。过了柳沟。过了安河。到了后巷。替他爹送本子。三本。一块石头。刻了个‘西’字。放在空桌上。跟柳逢春的石头并排。两块石头。一块‘信’。一块‘西’。都压着桌角。马西。后巷比他想的。可东西比他想的多。我。后巷不是这条巷子。后巷是这些碗。这些柜子。这些本子。这些人。碗多了。柜子多了。人多了。后巷就大了。他回去了。接着开。再开三年。寄后巷。寄不到。走过来。喀什到后巷。三个月。他走过来了。就接上了。”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窗外。后巷的灯亮了。茶棚前头。旧柜子敞着门。木箱开着盖。茶棚后头。新柜子关着门。长桌上。十六只碗并排。空桌上。两块石头压着桌角。一块“信”。一块“西”。老何坐在茶棚前头。等下一个来喝茶的人。等下一封信。等下一个从更远的地方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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