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苏开始画册子，是阿念坐竹椅的第十。
那上午，秦苏坐在竹椅上。看后巷。茶棚的灯还亮着。老何正在收早茶。长桌上十五只碗并排。一只不少。石头从东头回来。脚上的痂掉了。走路的步子稳。雨从西头回来。眼睛不红了。手里攥着炭条。阿念在谱桌前合总册。一页一页。不紧不慢。
秦苏看了一炷香。然后站起来。走到谱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沓空白竹纸。一支炭条。回到竹椅上。摊开纸。开始画。
她先画茶棚。茶棚不大。一面靠墙。三面敞着。棚顶旧了。补过三回。柱子有一根是歪的。老何用石头垫着。她画老何。老何站在棚下。手里提着大铜壶。壶嘴冒气。她画长桌。长桌上十五只碗。一只一只。碗口朝外。碗底朝里。签在碗旁。她画谱桌。桌上摊着总册。阿念坐在桌前。低头写字。她画柜子。新柜子关着门。旧柜子敞着门。木箱开着盖。她画空桌。空桌正中摆着秦钟的碗。碗里的茶还热着。
画完了茶棚。她翻过一张纸。画人。先画阿念。阿念坐在谱桌前。手里捏着炭条。眉头微皱。正对着总册。她画石头。石头背着书箱。从东头回来。脚上还沾着泥。她画雨。雨站在学堂门口。脖子上挂着布袋。手里攥着炭条。她画老何。老何坐在茶棚前头。等来喝茶的人。她画秦可卿。秦可卿坐在正堂窗边。面前摆着茶。在看灯。她画秦风。秦风站在北门。手按在刀柄上。她画秦安。秦安坐在绣架前。一针一线。她画秦雨。秦雨坐在茶棚后头屋。提笔写书。
画完了人。她又翻过一张。画后巷。从巷口到巷尾。茶棚。绣房。承针堂。学堂。谱桌。空桌。长桌。柜子。竹椅。石头路。老槐树。金丝。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画完了。数了数。三张。茶棚一张。人一张。后巷一张。
阿念合完总册。走过来。看见秦苏在画。凑过来看。
“师父。您画后巷？”
“画后巷。跟太奶奶当年画院子一样。太奶奶画了五页。画了五十年。我画三张。画今。”
阿念看那三张画。看完了。
“师父。您画的后巷。跟我看见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您画的。茶棚的柱子是歪的。老何的壶嘴在冒气。石头的鞋上有泥。雨的炭条短了一截。我坐在桌前。眉头皱着。这些我看见。可没画过。您画了。画完了。我才发现。后巷原来长这样。”
秦苏把三张画铺在桌上。
“阿念。你坐竹椅。看后巷。看的是稳不稳。我坐竹椅。看后巷。看的是这些东西。柱子歪了。壶嘴冒气。鞋上有泥。炭条短了。眉头皱了。这些才是后巷。稳不稳。不看灯。看这些。柱子歪了没人扶。壶嘴不冒气了。鞋上没有泥了。炭条不短了。眉头不皱了。后巷就不稳了。”
阿念把三张画看了又看。然后从桌上取了一张空白竹纸。一支炭条。坐在秦苏旁边的旧凳上。开始画。她画的是柳河。柳河桥。柳河桥头的茶摊。柳河生儿子。堂弟。货郎。磨刀的。四个人。四本册子。画完了。又画了一张。琼州。椰子树。周海生全家。修船的。卖鱼的。跑单帮的。六个人。六本册子。
画完了。她把两张画放在秦苏那三张旁边。五张画。后巷。柳河。琼州。三个地方。两代人。
秦苏把五张画叠好。放进抽屉。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旧册子。蓝布封皮。磨毛了边。她把五张画夹进旧册子。夹在秦可卿那五页后头。
“太奶奶画了五页。我画了三张。你画了两张。十张。五十年。三个地方。合在一本册子里。以后你接着画。画柳河。画琼州。画更远的地方。画完了。夹进来。越夹越厚。厚到最后。就分不清哪页是太奶奶画的。哪页是我画的。哪页是你画的。”
阿念把册子合上。放回抽屉。
那傍晚。秦苏去看秦可卿。把画的事了。秦可卿坐在窗边。面前摆着茶。她听完。把茶碗放下。
“那本册子。你太爷爷画了五页。我口述。画的是他和我。从初识到后巷成了。五页。五十年。你今画了三张。阿念画了两张。十张。还是那本册子。可册子厚了。你太爷爷当年。后巷成了。成了就不用画了。后头的事。你们自己画。你今画了。阿念也画了。画的是后巷。柳河。琼州。三个地方。这就是后头的事。”
秦苏从袖中取出那本册子。翻开。五页旧画。三张新画。两张更新的画。她给秦可卿看。
秦可卿一页一页翻。翻到柳河桥。翻到椰子树。翻到阿念画的琼州六人。她看完了。合上册子。
“阿念画的椰子树。比真的还像。”
“太奶奶。您当年画院子。也是照真的画的吗？”
“照真的。可画着画着。就画进去了。画完了。院子就不只是院子了。是你太爷爷和我的日子。阿念画椰子树。画着画着。也会画进去。画完了。椰子树就不只是椰子树了。是她走琼州的日子。你画茶棚。画着画着。画进去了。茶棚就不只是茶棚了。是你坐竹椅看后巷的日子。”
秦苏把册子收好。
“太奶奶。那我接着画。阿念接着画。画完了。夹进去。越夹越厚。厚到最后。册子装不下。就换一本。再画。再迹再换。一直画。画不完。”
秦可卿点头。
“画不完好。画不完。就明后巷还有人。有人。日子就没断。”
那夜里。秦苏坐在自己屋里。翻开谱。在今的日期后头写。
“今开始画册子。太奶奶画了五页。画了五十年。我画了三张。茶棚一张。人一张。后巷一张。阿念画了两张。柳河一张。琼州一张。十张。夹在太奶奶那本册子里。太奶奶。画着画着就画进去了。院子就不只是院子了。椰子树就不只是椰子树了。茶棚就不只是茶棚了。我画茶棚。柱子是歪的。老何的壶嘴在冒气。石头的鞋上有泥。雨的炭条短了。阿念的眉头皱着。这些才是后巷。稳不稳。不看灯。看这些。明接着画。画完了夹进去。越夹越厚。厚到最后。装不下。就换一本。一直画。画不完。”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窗外。后巷的灯亮了。竹椅空着。旧凳也空着。阿念回了自己屋。明上午。秦苏坐竹椅。画后巷。下午。阿念坐竹椅。画柳河。画琼州。画更远的地方。两个人。一把椅子。一本册子。画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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