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宋的信,隔了两个月才到。
陈顺的儿子叫陈远。随信附了三本新册子。封皮上写着“吕宋新谱·第一册”。
秦苏拆开看。第一页画了一棵椰子树。旁边写着:“陈远。归吕宋。依开谱法。开两张新桌。一张在码头东。一张在码头西。东桌管卖鱼的、修船的、扛包的。西桌管编藤的、卖椰子的、跑短途的。”
翻到第二页。画了一个卖椰子的。椰子堆得老高。旁边写:“阿南。卖椰子十五年。从前不识字。现在会写椰子了。一卖五十个。记五十个。五十个画五道。十道一捆。五捆。就是一。”
再翻一页。画了一个编藤的。藤条绕来绕去。旁边写:“阿藤。编藤三十年。编筐。编篮。编席子。一编三只筐。两只篮。一张席。记了。就知道哪样好卖。下回多编哪样。”
秦苏合上本子。老何凑过来看。
“吕宋的。又来了?”
“来了。陈远回去开了两张新桌。收了新人。卖椰子的。编藤的。都写上了。”
老何把本子放在新柜子最下层。旧柜子满了。新柜子也快满了。
“苏儿。新柜子也快满了。四层满了。第五层也快了。再收。就得再换柜子。”
秦苏想了想。
“不换。满了就往上挪。满五年的。包蓝布。往上挪一层。腾出底下一层。再接新本。”
“那要是蓝布包也满了呢?”
“蓝布包满了。就单做木匣。满十年的。一只匣。满五十年的。进人谱。一层一层往上走。走到最后。进了人谱。就不再挪了。”
老何点头。
“那你就得不停地往上挪。挪来挪去。柜子还是这个柜子。可东西不一样了。底下的是新的。上头的是老的。老的往上走。新的往下接。一层一层。”
秦苏把陈远那三本册子登记上册。总册从一百二十八本涨到一百三十一本。她提笔在总册末尾写。
“吕宋新谱三册。陈远归岛。开两桌。东桌收鱼、船、包。西桌收藤、椰、短途。三册入柜。第一百二十九至一百三十一。”
添完了。她把笔搁下。
过了几日。秦钟来了。秦蕙扶着他。走得很慢。他如今走得越来越慢。可每申时还是要来坐一炷香。坐在石阶上。看后巷的灯。看茶棚后头谱桌的灯。
秦苏端了一碗茶过去。
“太爷爷。吕宋又寄了。陈远回去开了两张新桌。收了新人。卖椰子的。编藤的。都写上了。”
秦钟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吕宋多远?”
“从松江出海。往南。走半个月。”
“半个月。半个月不算远。你太爷爷当年去松江。坐船两。去金陵。三。去京城。五。吕宋半个月。远零。可还是能到。”
秦苏在旁边坐下。
“太爷爷。您。谱能走多远?”
秦钟想了想。
“能走多远。不看路。看人。有人写。就能走。没人写。再近也走不远。吕宋有人写。陈顺写了三年。陈远接着写。写了。就能从吕宋走到后巷。走了两个月。到了。到了就好。到了就接上了。”
秦苏点头。
“太爷爷。我想在通法那章后头再添一章。”
“添什么?”
“添一章‘远法’。讲的是怎么把远处的本子接过来。接的时候要注意什么。远本易丢。远本易断。远本易霉。所以远本要包油纸。要标双签。一处丢了。另一处还在。寄的时候要托双路。一路走官驿。一路走商船。两条路。总有一条能到。”
秦钟把茶碗放下。
“远法。好。你太爷爷当年在安河。送信也是双路。一路走驿道。一路走水路。到了。就是稳。”
秦苏当就开始写。写了三。写了五页。远法写完。她把它附在开谱法后头。开谱法从十章变成了十一章。一百二十八页变成了二百零三页。
秦安重新抄了一遍。抄完交给秦苏。秦苏把新版开谱法放进柜子。跟旧版并排。旧版十本。新版十一本。并排放在第三层。
那傍晚。秦苏坐在谱桌前。翻开自己的谱。在今的日期后头写。
“今添远法。开谱法从十章变十一章。一百二十八页变二百零三页。太爷爷。远法就是双路。一路丢了。另一路还在。两条路。总有一条能到。吕宋的本子走了两个月。到了。接上了。后巷的谱。又长了一截。”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
窗外。后巷的灯亮了。茶棚后头。两个柜子并排。新柜子满了四层。旧柜子满了三层。阿念回来了。石头回来了。雨回来了。三个人各交了一本册子。
秦苏翻开看。阿念西头添三页。石头东头添两页。雨学堂添一本。她提笔在总册上添了三校添完了。她把总册合上。站起来。
“从明起。我教你们远法。”
阿念问:“远法?教给谁?”
“教给吕宋。教给松江。教给金陵。教给所有寄本子来的人。他们学会了远法。寄本子就不会丢。丢了也能补。补了就能接。接上了。后巷就不断。”
三个人齐声应下。
秦苏走出茶棚。站在后巷口。暗了。灯亮了。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府里走。走到正堂门口。往里看。秦钟坐在窗边。面前摆着茶。茶凉了。他没喝。在看灯。
秦苏没进去。她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自己屋了。
明。远法要教。教给阿念。教给石头。教给雨。教给所有寄本子来的人。教完了。后巷的谱。就不止在后巷了。在吕宋。在松江。在金陵。在所有有饶地方。写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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