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柜子满了一个月,茶棚来了个外乡人。
那人不高,黑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袍。袖口磨破了,用粗线缝着。脚上草鞋沾满泥。背着一只竹篓。篓子里装着一卷旧图。
他站在茶棚前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海图前。盯着看了半。
老何问他:“客官。喝茶?”
“喝茶。还想问件事。”
“问什么?”
“后巷谱桌在哪?”
老何指了指茶棚后头。
“那间。秦苏在里头。”
外乡人走到谱桌前。秦苏正合总册。抬头看他。
“您找谁?”
“找秦苏。”
“我就是。”
外乡人愣了一下。打量她。
“你多大?”
“十二。”
“十二岁管两百多本谱?”
“两百五十六本。抄本九十六本。总册一本。分册三本。开谱法十本。人谱一本。镇谱一本。松江谱一本。金陵谱一本。”
外乡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竹篓里取出那卷旧图。展开。
是一张手抄的《开谱法》目录。字迹工整。可纸页泛黄。边角卷曲。
“这是我爹的。五年前。他去了松江。从一个姓沈的船主那儿得的。抄了一份。带回来。照着开了一张谱桌。在吕宋。”
秦苏抬头看他。
“吕宋?南洋那个吕宋?”
“是。我爹在吕宋开了三年。收了七十多本。去年冬。他走了。临走前跟我。拿着这本开谱法。去后巷。找秦苏。把账对一对。对完了。回来接着开。”
秦苏把目录接过来。翻了翻。
“你爹叫什么?”
“陈顺。吕宋码头开谱桌。从前跑过船。后来不跑了。在码头边上搭了张桌。谁想写谁来。写了三年。收了七十二本。”
秦苏从柜子里取出一本登记册。翻到松江那章。没有陈顺的名字。
“松江的谱桌登记里没有你爹。他可能没往后巷寄过。”
“寄过。寄了三次。一次被水泡了。一次被人偷了。还有一次寄丢了。我爹。寄不到就寄不到。自己在吕宋写。写多了。总有一本能到。”
秦苏把登记册合上。
“你爹的本子呢?”
外乡人从竹篓里取出三本册子。封皮上写了四个字。“吕宋谱。”三本。每一本都厚。纸不好。有的地方被虫蛀了。可字还在。
秦苏翻开第一本。第一页画了一棵椰子树。旁边写了一行字。
“陈顺。吕宋。三年前来。开谱桌。第一日。来了两个人。一个卖鱼的。一个修船的。各写一页。”
翻到最后一页。是去年冬。
“腊月十九。雨。谱桌无客。喝茶。记。”
秦苏翻完三本。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陈叔。您爹这三年。跟后巷老赵头十二年。松江陈公四十年。山东周账房七年。金陵方掌柜五年。一样重。”
外乡人眼圈红了。
“我爹。他的本子寄不到后巷。可能永远进不了柜子。让我别惦记。写下去就校写多了。自然有人看。”
秦苏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新柜门。最上层。人谱旁边。她腾了一个位置。
“陈叔。您爹的本子。今入柜。”
外乡人愣住。
“入柜?可这本子没满五年。也没寄到过。”
“满五年是规矩。可规矩后头还有一条。人来了。本子来了。就得收。您爹写了三年。一不落。本子虽旧。字虽。可一没断。没断。就是满的。”
秦苏把三本吕宋谱放进柜子。人谱旁边。镇谱、松江谱、金陵谱跟着。三本吕宋谱。排在金陵谱后头。她提笔在柜门内侧添了一校
“吕宋谱。陈顺。三年。七十二本。寄失三次。人未至。本先到。入柜。置金陵谱后。”
添完了。她合上柜门。转身。
“陈叔。您爹的本子进了柜子。您回去。接着开。开三年。再来。带新本子。跟后巷对谱。对完了。再开。开到您也走不动了。交给下一个人。”
外乡人站起来。朝秦苏拱了拱手。手在抖。
“苏儿姑娘。我爹这辈子。跑了半辈子船。后辈子开谱桌。写了三年。没人跟他过这话。后巷收。后巷看。后巷留。就冲这三个字。我回去再写三年。”
秦苏从柜子里取出一本空白册子。封皮上画了朵槐花。递给他。
“这本带回去。给吕宋的新人写。写满了。寄后巷。寄丢了也不怕。再写。写多了。总会到。”
外乡人接过册子。放进竹篓。背起来。
“苏儿姑娘。还有一件事。我爹。吕宋码头边上。还有好几家。有卖椰子的。有编藤的。有跑短途的。他们也想写。可我爹没来得及教。我回去。照着开谱法。教他们。开一张。收一本。寄后巷。”
秦苏点头。
“教。开谱法怎么写。你就怎么教。不收钱。收了钱。写的人就不诚。不诚。写不长。”
外乡人重重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茶棚门口。停下。回头。
“苏儿姑娘。你多大来着?”
“十二。”
“十二。我爹七十二岁那年。才开始写。你比他早六十年。”
秦苏笑了。
“早六十年。多写六十年。六十年后。我七十二。交给下一个人。那个人可能才十二。也可能才七岁。谁知道呢。”
外乡人走了。背着竹篓。沿着后巷往码头走。老何给他指了路。
秦苏坐回谱桌前。翻开自己的谱。在今的日期后头写。
“今吕宋来人。陈顺的儿子。陈顺在吕宋开了三年。收了七十二本。寄了三次。都没到。今到了。他儿子把本子带来了。我把本子入了柜。人谱旁边。金陵谱后头。陈顺七十二岁开谱。我十二岁接谱。中间隔了六十年。六十年后。交给下一个人。”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
老何端了碗茶过来。
“苏儿。吕宋也收?”
“收。后巷不收吕宋。吕宋就断了。收了。就连上了。连上了。南洋就跟后巷通了。”
老何点头。
“那陈顺的儿子回去。还会寄?”
“会。他再写三年。三年后。寄新本子。寄丢了也不怕。再写。写多了。总会到。”
老何把茶碗放下。
“苏儿。你。后巷谱。最后能到多远?”
秦苏想了想。
“吕宋在南洋。南洋再往南。还有更远的地方。有饶地方。就有日子。有日子。就该有人写。写了。就该有人收。收了。就该有人传。传到最后。分不清哪儿是后巷。哪儿是吕宋。”
老何笑了。
“分不清好。分不清。就都是后巷。”
秦苏点头。她把总册合上。走到柜子前。拉开新柜门。看了看。人谱在上头。镇谱、松江谱、金陵谱。三本吕宋谱。排在金陵谱后头。紧紧挨着。
她合上柜门。没上锁。
然后转身。走出茶棚。站在后巷口。暗了。灯亮了。茶棚的灯。绣房的灯。承针堂的灯。学堂的灯。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府里走。
明。阿念巡西。石头巡东。雨巡学堂。她掌柜。一一。一年一年。吕宋的本子寄来了。收。寄丢了。等。等到了。入柜。入不了。也是后巷的。
写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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