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京城连下了几雨。老槐树的新芽在雨水里疯长,从鹅黄变成了翠绿,枝条伸展开来,把正堂窗口的光线筛成一片碎金。秦可卿批完采买单子,搁下笔揉了揉手腕,这雨下得正是时候——今年春闱赶上连日阴雨,贡院里的考生们怕是要在号舍里冻得直哆嗦。她提起笔在单子上加了一笔备注:多备些生姜,让厨房每熬姜汤送到贡院外头去,宁国府摆个施汤摊子。
秦钟站在廊下看着檐前滴水。他不是科举出身,前世也只在里读过春闱——几千人关在号舍里三三夜,有人写到一半咳血,有人交了白卷当场昏厥。他记得原着里贾兰后来中了举,那是贾府衰败之后的事了。现在贾珍倒了,贾赦禁足了,王夫人还在家庙思过,贾兰这一辈反倒比原着里更早崭露头角。他正想着,贾兰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篇新写的时文,站在秦钟面前把文章递了过来。
“秦叔,这两篇策论我改了三遍。我爹论据还不够扎实,让我再找些盐政的旧档看看。府里的书我翻遍了,没找到您之前从户部带回来的那些批文拓片。我想借来看看。”
秦钟接过文章翻了几页。贾兰的字迹工整,策论立论不算惊艳,但结构严谨,步步为营。他缺的不是文采,是实务——盐政、漕运、田赋,这些都需要看真实的批文才能写出有分量的策论。秦钟让他稍等,回耳房把之前整理好的批文拓片挑出几份与盐政漕运相关的,用油纸包好,又把自己在户部截杀赵秉德时从存档库里顺手带出来的几份旧档也一并给了他——不是让他抄,是让他知道真正的批文长什么样。
“这些批文不是给你当范文的。范文是考官想看的东西,批文是朝廷真正在用的东西。你要从批文里看出朝廷的难处——盐政为什么年年亏空,漕运为什么层层盘剥,田赋为什么收不上来。策论不是比谁写得漂亮,是比谁看得透。”贾兰双手接过油纸包,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份批文——那是林如海当年在盐政任上亲笔写的盐务疏稿,字迹清瘦,条理分明。他眼里闪过极亮的光,但语气依然很稳,这些批文他看完就还,一篇都不会弄丢。
秦钟不用还,这些东西他留着也没用,给有用的人。贾兰抱着油纸包走了,脚步比来时更快。
放榜那日,终于放晴。宁荣两府的人聚在荣国府正堂等消息,贾母亲自坐在首席,手里端着一盏茶却半没喝一口。贾政刚从工部衙门回来,站在窗前往外看了好几次。他如今是工部尚书,按规矩不该在放榜日擅自离衙,今是特地告了半日假回来等消息。贾兰倒是最安静的一个,坐在角落里把秦钟借给他的批文拓片摊在膝头一页一页翻着,像是在用这份专注压住心里的紧张。
来旺从礼部衙门方向跑回来,跑得帽子都歪了,还没进大门就在喊中了。他冲进正堂,扶着门框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兰哥儿中了——会试第十六名,殿试取在三甲,赐同进士出身。正堂里炸开一片欢声,贾母手里的茶盏终于端起来喝了一口。贾政转过身,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但他在袖中微微攥紧的手指松开了。
秦可卿站在秦钟旁边,低声了句贾兰这孩子不容易。他爹贾珠走得早,他娘李纨守寡多年,这孩子全靠自己苦读熬出头。秦钟点头,贾府这一辈终于有个正经科举出身的人了。
在一片喧闹中,贾兰从角落里站起来。他把膝上的批文拓片仔仔细细理好,放在椅面上,然后走到贾母面前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又站起来走到贾政面前,也磕了三个头。最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走到秦钟面前,停下来,拱手深深一揖。
“秦叔。我爹走得早,府里这些年没人教过我策论该怎么写。您借我的那些批文,不是范文,是真正的盐政漕运旧档。我把它们从头到尾看了不下五遍,这次策论考的正是盐政利弊,我写的是林姑父当年的盐务疏稿思路——不是抄,是沿着他的思路往下推。没有那些批文,我写不出这篇策论。秦叔不是贾家的人,但秦叔做的事比很多贾家的人都多。侄儿今日中榜,这杯茶该敬秦叔。”
他端起桌上茶盏,双手捧到秦钟面前。秦钟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一番话。
“你刚才那些批文,我的话希望你记住。策论不是敲门砖,敲门砖敲开了门就扔了。策论是镜子——你写什么,你就是什么样的人。你在策论里写了盐政利弊,写的是林姑父的思路。林姑父在盐政上被忠顺亲王压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同流合污。你沿着他的思路往下推,就别忘了他的骨头。做官不是考试。考试考砸了可以重来,做官做砸了,害的是别饶命。”
贾兰认真地听完,正色道:“侄儿记住了。不是记住,是刻在心上。”
巧姐从凤姐怀里挣下来跑到贾兰面前,仰起脸了句兰哥哥中举了。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桂花糕放在贾兰手心里,金钏儿姐姐蒸的,可好吃了,吃了桂花糕以后当大官。贾兰低头看着那块桂花糕,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少年饶笑意。他蹲下来对巧姐谢谢姐儿,把桂花糕心地收进袖子里,留着明当早饭。
那晚上荣国府设了家宴。贾母亲手给贾兰夹了一块红烧肉,兰子时候瘦得像只猫,现在也瘦,但瘦得有精神。贾政难得笑了笑,兰儿这次策论确实写得不错,工部的同僚看了都有林如海当年的风范。贾兰坐在席上听着长辈们话,偶尔应几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吃菜。宴散后他独自走到荣国府后院的祠堂门口,对着他父亲贾珠的牌位站了很久。
秦钟从宁国府出来时正好路过祠堂,隔着门看到贾兰站在里面。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外,听着那个少年用极轻的声音对着牌位了一句话。
“爹,孩儿中举了。孩儿以后不会给您丢脸。”
秦钟站了片刻,转身走回宁国府。回到正堂时秦可卿还在灯下翻账册,抬头看了他一眼,问兰哥儿的事。秦钟把她面前的账册合上,往她手边推了一杯温茶。
“以后贾府的顶梁柱,不止贾政一个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孩子以后能做大事。”
秦可卿接过茶喝了一口,看着秦钟的眼睛,轻声了句他碰到的第一个教他做官的人不是贾政,是你。秦钟摇头,他那不算教,只是借了几份批文。秦可卿没有争辩,只是重新翻开账册低下头继续看,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窗外月色正明,把老槐树的新叶照得亮晶晶的,那根往东边伸得最长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够什么东西——也许是在够这个家以后越来越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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