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这日,宁国府的老槐树发了新芽。
秦可卿是在批完最后一份采买单子时发现的。她搁下笔抬起头,目光穿过正堂敞开的窗子落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上——枝头冒出了一层极淡的鹅黄,嫩得像是用水彩点在枝尖上的。她看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对正在角门那边喂马的老张头,老槐树发芽了。老张头把草料筐放下,走到槐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咧嘴笑了,这棵树被铜钉炸过,被灵种反噬灼过,被令牌碎片温养过,他以为它今年春未必能发芽。结果它不但发了,还发得比往年都早。
秦钟从耳房出来,站在廊下也看着那层新绿。阳光从东边屋脊上漫过来,把嫩芽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灵种在他体内平稳地跳动着,他能感应到地底深处那枚令牌正在缓缓自转,与老槐树根须的脉动同步。这棵树当年被马道婆钉入铜钉,树根下埋过秦可卿姐姐的记忆碎片,树皮被灵种反噬灼掉过一块。如今这些都过去了。新芽从旧坑旁边冒出来,嫩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金钏儿从厨房端着铜盆出来,盆里浸着刚摘的春笋。她把铜盆放在井台边,蹲下来一片一片剥笋壳,忽然抬头朝正堂方向喊了一声——春笋今刚挖的,中午炖排骨。秦可卿在正堂里应了一声,又提笔在采买单子上加了一行备注,排骨多加两斤。来旺接过单子时多问了一句,今日春分,府里的例菜是不是该添一道春卷。秦可卿想了想添,让厨房多备些荠菜馅的,巧姐爱吃。
午后阳光更暖了些。黛玉从潇湘馆过来,手里拿着两卷新抄的诗稿,身后跟着紫鹃,紫鹃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刚从竹林里挖出来的春笋。黛玉站在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层新芽,看了很久。秦钟走到她身边,她指着其中一根新枝那根枝条是往东边伸的——去年封印异动最厉害的那几,灵瞳扫过大观园方向时金光最亮的位置就在东边。如今那根枝条伸得最长,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它在够春。”秦钟伸手拨开眼前一根低垂的槐枝,嫩芽擦过他的指背,触感微凉,“这棵树被折腾了这么久,铜钉、反噬、碎片、封印——什么苦都吃过。到头来还是按时发芽,按时长新枝。树比人想得开。”黛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因为它的根还在。只要根还在,每年春都会发芽。她完低下头,把手里那两卷诗稿放在槐树下的石桌上,今春分抄了两首关于春的诗,一首是王维的,一首是自己写的。
宝钗从梨香院过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薛姨妈刚蒸好的春卷。她把竹篮放在石桌上,先拿出几个分给巧姐和黛玉,又拿起一个递给秦钟。秦钟接过来咬了一口,荠菜馅的,还加了剁碎的香菇和一点点虾皮。宝钗荠菜是薛蟠今一早去城外野地里挖的——他如今跟老张头学种菜,马棚旁边辟了一块藏。这人从前骑马踩坏人家的炊饼摊,现在扛着锄头蹲在地里挖荠菜,蹲了整整一个上午挖了半篮回来。秦钟把剩下的半截春卷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荠菜挖得值。
黄昏时分,探春从秋爽斋过来。她手里没拿东西,但袖子微微鼓着——是翠墨腌的最后一罐酸菜,她今春分吃春菜,酸菜也是春菜。她把罐子放在正堂桌上,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极的竹篮,篮子里卧着那只灰毛白爪的猫。猫长大了一圈,四只白爪子缩在肚子底下睡得正香。探春它昨晚又碰了一次灵域节点——现在她已经不用去查了,知道是猫。猫也知道她不会骂它,碰完之后就在原地蹲着等她来,然后一人一猫沿着回廊走回秋爽斋。她把竹篮放在桌角让猫继续睡,自己在探春旁边坐下帮着剥春笋。
凤姐抱着巧姐从荣国府过来,平儿跟在后面提着一篮子新蒸的红豆糕。巧姐一下地就冲到老槐树下,仰起脸看着树枝上刚冒出来的嫩芽。她拽着秦钟的衣角,踮起脚尖伸出手去够最低的那根枝条,差了一大截怎么也够不到。秦钟把她抱起来让她伸手碰了碰那层鹅黄的嫩芽。她的指尖碰到芽尖时轻轻缩了一下,然后咯咯笑起来,软的,比猫的耳朵还软。凤姐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用团扇掩了半张脸,侧过头对平儿低声了句这丫头以后怕是比我还黏秦叔叔。
暮色四合时正堂里的圆桌上已摆满了碗碟。排骨炖春笋盛在白瓷大碗里,汤面上浮着几颗枸杞和一段切了花刀的葱白。荠菜春卷炸得金黄酥脆,整齐码在竹编筐里。探春的酸菜炖排骨搁在桌子中央,热气袅袅地往上冒。李嫂子从厨房端来最后一盘清炒菜心,在围裙上擦着手明年春分该在院子里多种几畦菜,今年这几畦不够吃。
秦可卿坐在正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慢慢地喝着。秦钟坐在她旁边,替她把汤碗里浮着的几颗枸杞拨到一边——她不喜欢枸杞,但每次厨房都会放。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谢,只是把自己碗里那块排骨夹到他碗里。黛玉坐在秦钟另一边,正在剥一颗春卷。宝钗和探春在石桌那边下棋,棋盘旁边搁着一碟松仁酥。金钏儿端着一壶新沏的明前茶从厨房出来,给每人都倒了一杯。巧姐坐在秦钟腿上用筷子戳碗里的排骨,戳了两下没戳起来,改用手指捏,捏起来之后放进秦钟碗里秦叔叔吃。凤姐从旁边伸手把她抱走,佯怒道怎么不给娘吃,巧姐在她怀里挣扎了两下又咯咯笑起来。智能儿坐在角落里捧着半碗热汤,用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极细的水痕放在桌角。
窗外月亮升起来,把老槐树的新叶照得亮晶晶的。那根往东边伸得最长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够什么东西。春分的夜风还带着几分凉意,但正堂里灯火通明,人声和碗筷碰撞的脆响交织在一起。秦可卿端着汤碗靠在椅背上,看着满屋子的人,忽然想起头一回坐在正堂批采买单子时连笔都握不太稳。如今老槐树发芽了,巧姐会自己用筷子了,金钏儿腕上那根红绳在灵水里浸过了无数遍,探春的猫长大了,薛蟠在城外挖荠菜,柳湘莲年后就该回来。她放下碗在桌下伸过手来握住了他的手,脸上表情平静得好像只是在看月亮。他合拢手指把她握紧了些。
宴散后秦钟独自走到老槐树下仰头看着那层新绿。灵瞳穿透泥土,地底深处那枚令牌仍在缓缓自转,树根下的碎片已不复存在。两半仙魂合为一体之后,这棵树反而比从前更壮实了——新芽从旧坑旁边冒出来,嫩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伸手摸了摸树干上那块被灵种反噬灼掉过的旧坑,那里已被新生的树皮裹住了大半。远处大观园方向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嗡鸣,秦可卿从正堂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灵种护网在她体内轻轻震动。
“她也在发芽。”秦可卿伸手按住树干上那块旧坑,掌心下树皮微温。她点点头春来了。他握住她的手,两个人并肩站在老槐树下,月光把满地嫩芽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像一幅刚落邻一笔的水墨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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