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钟是在刚亮时出发的。
老张头把黄骠马牵到角门外,马鞍两侧挂着两只轻便的鹿皮褡裢,里面装着薛蝌标注的驿递路线图、妙玉的蜜蜡佛珠,还有凤姐那枚用软布裹好的凤尾簪。秦可卿站在角门内侧,没有话,只是在他翻身上马时伸手替他理了一下领口。她的手指在他衣领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转身走回正堂。
“早去早回。”
她没有回头,但灵种传音里她的情绪频率轻轻震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秦钟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宁国府的匾额,然后催马沿宁荣街往南通州码头方向驰去。
通州码头晨雾未散,运河上泊着几十条漕船。薛蝌安排的是薛家商号的快船,船老大姓鲁,五十来岁,常年跑金陵到京城这条水道。秦钟牵马上船,鲁老大解缆升帆,快船顺流出京。两岸柳树在晨雾里缩成灰绿色的影子,船舱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鹿皮褡裢搁在膝上,灵瞳穿透船舱隔板扫了一遍船身——没有煞气,没有超凡波动,鲁老大和两个船工都是普通人。
船行到午后,两岸的柳树换成了芦苇。秦钟靠在船舱壁上闭目养神,灵种在体内平稳跳动。金钏儿在他出发前用灵水在他衣领内侧做了一枚极的追踪标记,那团透明的灵水紧贴着他颈后的皮肤,温润如水,每隔一阵便轻轻震动一下——那是金钏儿在宁国府通过灵种网络确认他的位置。他伸手摸了摸后颈,灵水在指尖下微微发烫,像是她隔着很远在叫他。
申时末,船过德州码头。鲁老大在船头喊了一嗓子,要靠岸补给。秦钟睁开眼,灵瞳扫过码头——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商贩、船工,没什么异常。他把鹿皮褡裢往肩上挎了挎,下船透气。码头边有个卖炊饼的老汉,推着独轮车,车上搁着一只炭炉。秦钟买了两个炊饼,正要转身回船,灵瞳忽然捕捉到一丝极淡的黑色煞气。
炊饼摊旁边停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船篷下坐着两个穿短褐的汉子。其中一个正在磨刀,刀刃在磨石上来回拖动,带起细碎的火星。另一个盯着秦钟的背影,手探进怀里,怀里鼓出一块,是刀柄的形状。两个人身上都缠绕着极淡的黑色丝线——与贾珍身上那种煞气同源,是忠顺亲王府的如意令残留。
秦钟没有回头。他把炊饼揣进怀里,往码头相反方向走了几步。那两个汉子对视一眼,磨刀的那个放下刀,站起来跟在秦钟身后。另一个从船舱里又拖出一个人——第三个刺客,坐在船尾,手里握着一把上了弦的短弩。
秦钟拐进码头旁边一条窄巷。巷子两侧堆着破渔网和废弃的竹篓,地面坑坑洼洼,积着昨夜的雨水。跟在后面的刺客加快脚步,伸手探入怀中拔刀。刀锋刚露出半寸,秦钟忽然转身,灵瞳锁住他握刀的手腕。灵种在这一刻激活了衣领上的追踪标记,那团灵水猛地收紧,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刺客体内的煞气源头。刺客手腕一麻,刀脱手掉在地上,整个人被灵种的气血压得单膝跪地,手指抠进泥地里却撑不起身体。船尾那个短弩手刚举起弩机准备瞄准,弩臂还没抬平,秦钟已踩着巷墙借力跃到他侧后方,一掌劈在他后颈。弩手闷哼一声歪倒在船板上,弩箭射偏钉进乌篷船的篷布。磨刀的那个拔腿就跑,秦钟没追。他从地上捡起刺客掉落的刀看了一眼——刀柄上刻着一枚极的如意纹,和净虚腰牌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忠顺亲王把追杀令发到了运河沿线。这些刺客不是超凡者,只是被如意令煞气附着的普通杀手——忠顺亲王在贾府周围安插的眼线被拔干净之后,只能动用这些外围的亡命徒。
秦钟把刀扔进河里。走到跑掉的那个刺客刚才蹲着的乌篷船边,弯腰捡起他匆忙间落下的一只布包袱。包袱里是几块碎银、一张皱巴巴的通关文牒,以及一封信。信是忠顺亲王府长史写给德州码头分舵的指令——截杀一个从京城沿运河南下的年轻男子,随身携带重要文书,生死不论,赏金五百两。信纸边角盖着如意令的蜡印,蜡印内侧残留的朱砂篆印余韵与净虚那枚腰牌上的气息完全一致。
秦钟把信折好收进怀郑忠顺亲王在运河沿线布了不止一个分舵。他既然能把追杀令发到德州,就能发到淮安、扬州、镇江——这一路上不会太平。他回到船上时鲁老大正蹲在船头抽旱烟,看他回来只是点零头,没多问。快船解缆继续南下,秦钟靠在船舱壁上摸到后颈那枚追踪标记——温热的,极细微地震颤着。他把灵识沉入灵种网络,给金钏儿传了一条简短的讯息。
“刺客已退。标记很好用。”
金钏儿的心念几乎是立刻回应,带着一丝极淡的欣慰,还有一种憋了很久终于被夸聊得意。她没话,只是用灵种震动了一下他的追踪标记——像是在他后颈上轻轻戳了一下。然后秦可卿的传音接入,她刚才在灵域里同步听到了金钏儿那边的标记反馈,正堂今日无事,忠顺亲王府的人来过一次被老张头挡在角门外,尤氏已按她的要求把宁国府后门加了一道暗锁。她顿了顿,灵种传音里忽然传来一句极轻的话。
“我在等你回来。”
秦钟的心跳停了一拍。可卿很少在灵种传音里主动传递情绪,她的仙气温养得很稳,每一次与他共振都在最紧要的时刻。此刻这句用气声出的话落在意识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却不沉下去的竹叶——很轻,但它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停不下来。
“很快。”他回了一句。秦可卿心念里传来一丝极淡的暖意,然后退出了传音通道。
船在运河上走了两一夜。第二黄昏时分,秦钟在船头用灵瞳向南远眺——金陵城墙上飘着的旗幡已在视野尽头隐约可见。秦淮河上船来船往,暮色里灯火初上,水面上倒映着两岸酒楼的红灯笼,像一幅被揉皱又铺开的水彩画。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甜和酒楼里飘出的桂花酿香,船娘在岸边唱着金陵调。灵种忽然在体内震动了一下——不是预警,是感应。金陵贾氏家庙的方向,有一道极淡的灵光正在缓缓脉动,与他体内灵种的频率完全一致。
鲁老大在船尾喊了一嗓子:“秦公子,金陵到了!”秦钟将灵瞳收回,把鹿皮褡裢往肩上紧了紧。黄骠马在船舱里打了个响鼻,马蹄铁踩在船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踏上金陵码头时色已暗,秦淮河上的灯火把水面染成一片金红。街边有个卖桂花糕的老妇人,蒸笼里冒出白气,桂花香混着糯米甜味弥漫了半条街。秦钟买了一包桂花糕用油纸包好放进褡裢里——他记得出发前凤姐巧姐还没吃过金陵桂花糕。然后翻身上马往金陵贾氏家庙方向驰去。忠顺亲王的刺客迟早会追上来,他今晚必须在家庙附近找到藏身之处,明早一亮就进入藏经阁。逆转经文和黛玉的性命,都压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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