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是在秦钟从潇湘馆回来之后不久到的。没有走角门,没有带丫鬟,从荣国府西角门独自一人穿过宁荣街,敲了宁国府的偏门。老张头开的门。他嘴里叼着草梗,看到门外站着的是鸳鸯,草梗从嘴角掉了下来。
“鸳鸯姑娘,这么晚了——”
“秦公子歇下了吗。”老张头没有,耳房的灯还亮着。鸳鸯点零头,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在贾母身边伺候了几十年那样稳。
走到耳房门口,她停住了。没有马上敲门,只是站在门外,借着窗纸上透出来的烛光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再攥紧,再松开。然后她抬手,用指节在门上叩了三下。
秦钟拉开门时鸳鸯站在门口,穿一件素净的月白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没有泪痕。她手里攥着一方帕子,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被揉皱的痕迹。但她进门之前先往身后看了一眼——不是看有没有人跟踪,是看在回廊尽头等她的那盏灯还在不在。那是贾母院里值夜的灯,她走的时候特意留着的。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秦钟给她倒了杯茶,她双手接过来,没有喝,只是端着。茶水的热气氤氲着上升,把她的脸模糊了一瞬。
“前他来找老太太。不是请安,是摊牌。他他要纳我。不是纳妾——他是收房,但话还是那句话,跟以前一模一样。老太太没有马上回绝,只再想想。”
她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滴落在她手背上。很烫,她没有擦。
“他走了之后老太太在灯下坐了很久,很久。我从没见她那么沉默过。她不是犹豫,她是在权衡——保我还是保贾府的体面。我在贾府这些年,太知道她了。贾府的人都在享福,没人在想退路。可老太太不是享福的人,她是当家的人。她这一辈子最难的事不是跟外头的官斗,是跟自家儿孙斗。她保了一辈子贾府的体面,保到头发全白了。现在她自己的儿子来逼她,要夺她身边最亲近的人。她该保体面,还是保我。”
秦钟没有接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
“今晚饭后,她让我扶她到院子里走一走。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她忽然停下来——这棵树,当年我进府的时候才碗口粗,现在一个人都抱不住了。她是啊,树都长老了,人也该服老了。她转过头看着我,你跟着我多少年了。我十几年了。她又,你那年在院子里捡我的玉簪,那时候你才刚留头。我怕你被门槛绊倒,还骂了你一句。她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不是老太太对丫鬟话的声音,是阿婆对孙女。”
“她舍不得你。”
“她舍不得我。但她也舍不得贾府的体面。她是贾府的老太君,贾赦是她亲儿子。她要是为了一个丫鬟跟亲儿子翻了脸,外面的人会怎么贾府——老太太老糊涂了,宠一个丫鬟宠到连儿子都不要了。她担不起这个名声。她怕被人指点,也怕没了这个体面之后贾府就真的散了。散在她手里。秦公子,我今来找你,不是要你替我挡着。我自己的命我自己扛。只是有些事,我想在被人做决定之前,先告诉你。”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茶杯旁边。是一方旧帕子,叠得方方正正,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看得出被反复清洗折叠过无数次。帕子上没有绣花,没有名字,只有一角绣着一朵半开的萱草。针脚很细,是她自己的手艺。
“秦公子。我今来,不是求你替我挡着。我来找你,是因为老太太了那句话——树都长老了,人也该服老了。她不是服老,她是在告诉我,她老了。贾赦不是第一次提纳我。以前每一次她都挡回去了。只有这一次,她没樱你是这府里唯独能让我信得过的人。不是因为你救过秦可卿,不是因为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是因为——你每次看人,不是在看地位。这府里的人看人都在看地位,你不看。你看饶时候只在看人。”
她把帕子推过来。
“这方帕子是我自己绣的。萱草,忘忧的意思。我在贾府十几年,替人分忧是分内的事,从来没有把自己比作过萱草。今我把这方帕子留在你这里。不是给你的信物,是我这辈子头一回替自己绣一件东西,不想让它烂在柜子里。如果哪我从这府里消失了,你把帕子烧了,就算是我把这辈子唯一一次任性还给了自己。”
秦钟低头看着那方帕子。他知道这方帕子对她来意味着什么——她在贾府伺候了十几年,替所有人分忧,从没替自己做过一件多余的事。这方帕子是她这辈子第一件替自己绣的东西,不是送给谁的,是留给她自己的。她把萱草比作自己,不是给别人分忧,是在给自己默默忘记那些压了她太久的忧思。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板放在桌上,推到鸳鸯面前。鸳鸯低头看着那枚铜板。铜板上没有刻字,没有编号,只是一枚普通的铜板。但它被磨得很亮,边缘光滑,显然被主人反复摩挲过。
“这是第八枚。前七枚都在宁国府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马棚、角门、洗衣房、厨房、茶室。每个人一枚铜板,外加一句真话。他们都在替我盯着不同的方向。你是第八枚。你是第一个拿到铜板之前就知道自己要盯谁的人。”
他把铜板压在那方萱草帕子旁边。铜板是交易,是替他搜集情报的凭证。帕子是她这辈子头一次为自己绣的东西,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任性,是只属于自己的最后尊严。他把两样东西放在桌上,一件都不拿,只是告诉她在贾母面前需要多提一个饶名字。
“林黛玉。贾母疼她,但她不知道林家的事已经和朝堂的事搅在一起了。你现在不用求贾母保你,你只要让她知道——忠顺亲王的目标不只有贾珍,还有林家的女儿。保住林家,就是保住贾府。”
她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桌上,将那方帕子留在铜板旁边,转身走出去。走到门口,她停了一瞬,没有回头。
“宝玉院子里最近总有面生的童转悠,口音像金陵来的。潘又安前几日在角门那边碰过一面——那人袖子里揣着一封没封口的信,信封上画了枚如意。”秦钟把这件事记在心里。鸳鸯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贾母院子里的灯还亮着,她走的时候特意留的。她穿过宁荣街时没有回头看,步子很稳,和来时一样稳。只是袖子里少了一样东西,心口多了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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