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是戌时三刻敲响耳房的门的。
秦钟正在整理贾珍书房暗格里那行指甲刻字的最后一份拓片。他放下拓片拉开门,紫鹃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条白绢帕子,帕子上洇着血。血还没干透,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
“秦公子,我家姑娘又咳血了。这一次比哪次都多,两条帕子都浸透了。她不让惊动老太太,但我怕。”
秦钟没有多问。他抓起桌边的针囊——里面是从马道婆人骨偶上提取的几根银针,灵瞳分析过偶体骨纹里的诅咒结构,他用银针试制了一套封印加固术的临时工具。紫鹃在前面跑着带路,手里的灯笼晃得厉害,火光把回廊地面上的青砖一明一暗地照出湿痕。是露水,不是血。
潇湘馆的竹影在夜风里簌簌作响。黛玉靠在床头,穿一件月白寝衣,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下面一片苍白的皮肤。她的脸色比平日更白,不是苍白,是透明——皮下青色的毛细血管隐隐可见。床边的铜盆里有两条浸透血渍的帕子,第三条正捏在她手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把窗子打开半扇,药味散一散。”黛玉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竹叶,“紫鹃,你去烧水。秦公子请坐。”
秦钟没有坐。他在床边蹲下身,握住黛玉的手腕。灵瞳没有开。他改用灵种感应——灵种顺着他的指尖探入黛玉腕部的经脉,沿着她体内那道青色灵光的运转路径缓缓上校在任脉与心脉交汇处,那层灰色光膜已经完全剥落了三分之二。癞头和尚留下的封印经文在加速碎裂,被压制了十一年的青色灵光从剥落处狂涌而出,逆灌心脉。这就是她咳血的原因。不是肺,是心脉被灵气冲击,血从心脉渗出经肺脉排出。
“封印剥落的速度比上次快了一倍。今晚咳血是因为心脉被灵气逆冲击穿了。那个和尚的封印快压不住了,经文最后三分之一随时可能完全脱落。一旦全部剥落,积压了十一年的灵气会一次性反噬心脉。”
紫鹃端着热水盆进来,把帕子浸湿拧干,轻轻拭去黛玉嘴角和指缝间的血渍。“秦公子,你封印剥落的速度比上次快了一倍。那上次你预估的时限还准吗。”秦钟打开针囊取出最细的一根银针。“上次预估是立冬。现在看,最多一个月。一个月之内必须解印。但封印的经文还没有完全脱落,经文上有一道逆转咒,是癞头和尚刻进去的。这道咒语能暂时将封印的残余经文重新收紧,让剥落停下来。我要先把这道逆转咒找到,用灵种把它激活。但逆转咒被藏在残余经文的深处,找它需要连续感应,不能被打断。”
黛玉忽然咳嗽了一声。她拿帕子掩住嘴角,帕子上又多了一片红。这一次的血颜色比刚才更深,从鲜红变成了暗红。紫鹃急促地攥住她的手腕,又马上松开怕捏疼她。
“秦公子。动手。”
秦钟将银针刺入黛玉腕部三寸。银针触碰到那层灰色光膜的边缘,光膜像活物一样震颤了一下,灵种感应沿着经文碎片逐行扫描。经文上有十九个字,癞头和尚刻得极密,每一个字都像锁链一样缠在灵光表面。逆转咒不是单独的一个字,是经文开头和结尾两个字拼起来。他把起首字和结尾字抽取分离,以灵种之力在光膜中央强行烙下逆转的指令。指令烙下去的一瞬间,光膜剧烈收缩,从原本涨大的灰色外壳向内收紧,硬生生把涌向心脉的青色灵光压回封印内部。是收紧不是加固,是给快被撑爆的堤坝临时多加了一圈铁箍。
黛玉按在胸口的手指松开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胸口那股灼烧般的痛感正在缓慢消退。秦钟将银针从她腕部抽出,针尖上沾着一滴暗红色的血珠。他抬起眼时黛玉正看着他,她在等他告诉她时限。
“逆转咒只能暂时把封印重新收紧。经文继续剥落,收紧的咒力会随之衰减。最多一个月——经文彻底剥落封印就会炸开,逆转咒也撑不住。”
紫鹃将染血的白绢帕子叠好放在铜盆旁边。“秦公子,一个月够吗。”秦钟将那枚沾血的银针放回针囊。“如果令牌的复原顺利,够。如果不顺利,半个月。”
黛玉把沾了血的帕子叠好放在枕边。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
“秦公子不必哄我。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问你一件事——那盏灯要真的灭了,会疼吗。”
秦钟看着她。灵种在他体内轻轻震动了一下,不是预警,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共鸣。
“不会。但我会让它一直亮着。”
紫鹃平床边,把黛玉的手攥在掌心里,泪水无声地滑下来。秦钟黛玉需要静卧三,每早晚各让紫鹃用温帕子敷眉心一炷香的时间,温帕子里的水汽能帮助逆转咒更好地贴附封印表面。他明让田嬷嬷送几味宁神的草药过来,不是治病的药,是安神用的。逆转咒要完全生效需要她的心绪尽量平静。
他站在潇湘馆外的竹影下,灵瞳穿透院墙望向大观园地底。封印上的裂痕比以前更宽了。那枚与灵种同源的令牌在封印深处缓缓自转,自转的速度比昨快了一丝,似乎在感应到黛玉体内那道被压制的灵光之后开始加速运转。但他还进不去封印,灵品中期的力量还不足以穿透封印壁障直接接触令牌本体。他手里有半块碎瓷片,老槐树底下那半枚令牌碎片里封着那位女仙留下的记忆。如果能把这枚碎片先融入灵田,也许能借她的记忆为钥匙打开封印的一角。
他转过身正要往回走,回廊尽头,田嬷嬷端着一盆热水正往潇湘馆方向走来。她年纪大了,走路很慢,盆里的水冒着热气,脚步却很稳。
“秦公子还没歇下。林姑娘方才咳血好些了吗。我在厨房烧水,紫鹃那丫头跑出门时脸都白了。水一直在灶上热着,想着姑娘家家的沾了血气,用热帕子擦擦会舒坦些。”
秦钟看着田嬷嬷。灵瞳在她体内扫过,没有灵根,没有灵脉,只是一个普通老妪。但她端着热水在深夜守在灶前,只为寥一个不确定会不会用上的时刻。
“田嬷嬷在贾府待了多久了。”
“三十多年了。林姑娘没来的时候我在老太太院里烧水。后来林姑娘来了,老太太林家丫头身子弱,得有个晓得轻重的人日夜在跟前守着,就把我派过来了。我守了这些年,从前是给林姑娘添热水,今晚是给她洗净血帕子。都是擦洗,差不多。”她笑了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只有一种安然的从容。她知道秦钟在府里做的一切,也知道他为了稳住黛玉的封印在耳房里彻夜研究那些从马道婆巫蛊上提取的银针。她端着热水推开潇湘馆的门,走进去,又回头看了秦钟一眼。
“秦公子,我也不懂什么仙什么封印。但你在外面守了这些年,林姑娘的病从来没见好。你来了这些日子,她不但能下床,还能跟薛家那丫头品茶论诗了。别的老婆子都信菩萨,我信你。”
秦钟站在竹影里,看着田嬷嬷端着热水走进黛玉的房间。灵种在体内平稳跳动,第一个人被植入者秦可卿体内的灵种回应了他,两股灵力在灵种网络中轻轻一触便各自退回原位。他没有跟进去,只是转身走进夜色里。袖中那枚令牌碎片在微微发热,碎片深处那道封存已久的记忆正在复苏——他已经能感知到那个女仙跪在废墟上流泪的画面,能听到她撕裂仙魂时发出的悲鸣。她过,别让她找到我妹妹。他不知道她的妹妹是谁,但这句话放在今晚,忽然有了一个让人不安的猜测。他在竹影下停住脚步,将碎片贴近掌心。
令牌碎片轻轻震动了一下。不是共鸣,是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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