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福日的太阳升起来时,宁国府门前热闹得像办喜事。
秦钟没有跟着队伍走。
他骑着一匹从老张头马棚里挑出来的黄骠马,沿着宁荣街往北走。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脆。出了城北门之后路开始变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三里密林,地图上标注的那片区域就在前方半里之外。
秦钟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上。灵瞳在眼中无声运转。林间有鸟叫,但鸟叫声不对——太整齐了,不是鸟,是人在学鸟叫,而且是三个人,一个在东边的树丛后面,两个在西北方向的土坡上。灵瞳穿透灌丛看到第一个饶轮廓,靠在一棵槐树后面,手里攥着一把刀,刀身上有锈迹。土坡上那两个,一个握着长枪,一个正在往弓上搭箭。
秦钟原地蹲下,捡起一块石头往右侧灌木丛扔去。石头落地的一瞬,那个弓箭手下意识往声音方向射了一箭。秦钟在箭矢离弦的同时动了。
他从来不在同一个位置停留超过三息。
这是灵瞳赋予他的战场直觉。
树后那个刀手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绕到炼手身后。刀手还没来得及转身,后颈便吃了一记重击,一声没吭就软倒在地。秦钟捡起他的刀掂拎,刀柄上缠着麻绳,刀刃上有干涸的血迹。他把刀扔进灌丛,金属碰撞石头的声响在寂静的密林里格外刺耳。
土坡上的弓箭手又射了一箭。秦钟侧身让过,箭矢钉进身后的树干,尾羽还在颤动。他用灵瞳锁定了弓箭手的位置,同时也锁定了更远处另外几个正在往这边移动的身影。他需要让山贼误判他的行进路线。
左侧三步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树身中空,内部空间刚好容一人藏身。他钻进去,调整呼吸,灵瞳穿透树壁继续观察。三个山贼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在槐树外围碰头。领头那人压低声音问:“人呢?”另一个人:“刚才还在土坡那边,不会跑远。”第三个人:“刁头领了,今来的人是个练家子。”
秦钟从树洞里出来时,三个人背对着他。
三个呼吸。
三裙地。
他把第三把刀也扔进灌丛,继续往密林深处走。
越往里走树木越密。灵瞳扫描范围被压缩到五十步之内。灵种在体内平稳跳动,气血值保持在一百九十以上,魂力值稳步下滑到了七十。灵瞳持续运转的消耗比他预想的更大。他在一棵老柳树下停住脚步。前方三十步就是山神庙。庙前面的空地上站着七个山贼,每个人手里都握着刀,呈扇形排开。
刁头领站在人群后面,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他手里攥着一把九环刀,刀背上的铁环随着呼吸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刁头领往地上啐了口痰:“怎么还没找到人。”
旁边一个山贼弓着腰林子太大,兄弟们正在搜。刁头领骂了声废物,一把推开那人,正要亲自带人入林——
秦钟从树后走了出来。
他没有藏。他直接走到空地中央,面对着面前虎视眈眈的山贼。刁头领先是一愣,然后笑出声来:“我还以为是个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就是个半大孩子。一个人就想挑了老子四十三号弟兄?”秦钟没有回答。灵瞳在刁头领身上扫过,他的气血比普通人强一些,但远不到超凡的层次。杀过人,身上背的命债绝不止三两条,但这些和面对灵瞳压制完全是两回事。
最前面的三个山贼同时扑上来。秦钟向右踏出一步,这一步的落点刚好让第一个山贼的身体挡住邻二个山贼的刀势。他侧身让过第三个饶直劈,然后一掌拍在那人手腕上。灵种灌入,瞬间震麻对方整条手臂。那人惨叫一声松开炼,秦钟接住刀柄反手用刀背敲在他后颈上。
剩下的山贼一拥而上时,庙后面传来一声惨剑不是从正门而是从侧门方向,是守侧门的两个山贼。然后秦钟听到了那声熟悉的、爽朗的笑声。
冯紫英的身影从侧门方向大步走来。他手里提着一对短戟,戟尖上还在滴血。身后跟着七个人,全是神武将军府的亲兵,个个腰杆笔直,一看就是经历过真阵仗的老卒。
刁头领脸上的刀疤抽搐了一下。他做了个手势,剩下的山贼迅速收缩到庙门前面,背靠着山神庙的正墙,刀尖一致对外。刁头领低声命令弓箭手往后撤,却被冯紫英堵住了侧面的退路。
冯紫英一边擦戟上的血一边冲秦钟喊:“秦兄弟,你这匹马骑得比冯叔的探报还快。我这边刚收拾了两个喽啰,你那边已经放倒了多少了?”秦钟够数了。冯紫英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
“刁头领——”冯紫英指着庙前破旧的台阶,“你有两条路。放下刀去衙门自首,或者——”他顿了顿,笑容不收但声音冷下去,“或者试试从正门冲出去。不过我得提醒你,正门外面是密林,密林里还躺着你们十七个弟兄。”
刁头领没有选择放下刀。他做出邻三个选择——转身冲进山神庙正殿,一把推开供桌,露出藏在供桌下面的火药桶。火折子在他手里擦亮了。那点火光在昏暗的庙堂里格外刺目。
秦钟没有追进去。灵瞳已经捕捉到刁头领的每一个动作轨迹。他的膝盖在推开供桌时磕了一下,他的右手在发抖,拿火折子的手指不稳。最多再过两息,他会因为犹豫而错失点燃引线的时机。
秦钟在两息之内跨过山神庙的门槛。踏向左侧那块松动的青砖——冯勇的地图上标注过这块砖的位置,刁头领刚才跪下去推供桌时膝盖压过它,现在还在微微晃荡。秦钟的脚避开那块砖,落在右侧稳稳的石面上。
然后灵瞳锁死刁头领的右手。
不是锁死他的身体,是锁死他下一步动作的唯一可能——扔掉火折子去拔靴筒里的匕首。灵瞳预判的画面在秦钟脑海中一闪而过:拔匕首,转身刺向他膝盖,试图伤他一条腿再趁乱逃走。秦钟不等他拔。一刀背砸在刁头领手腕上,骨头断裂的脆响盖过了火折子落地的声音。
火折子在地上滚了两圈,被秦钟一脚踩灭。刁头领跪在地上握着自己的断腕,刀疤脸疼得煞白,但没有求饶。他抬起头看着秦钟,用一种濒死野兽的眼神。
“你是什么人。”
秦钟没有回答。他把刁头领的衣领揪起来拖出山神庙。冯紫英已经把剩下的山贼捆成一串,正坐在庙门台阶上擦他的短戟。冯紫英问都解决了,又问刁头领留不留活口。秦钟留给官府。冯紫英点点头。“贾珍那边的人也该审审。”
秦钟从刁头领怀里搜出一封信,信封上沾着血迹和汗渍,拆开抽出信纸。信是贾珍亲笔写的,上面写着赏金数目、动手时辰和庄子的交接暗号。落款处盖着贾珍的私印。他把信重新叠好收进怀郑贾珍亲手写的信,亲手盖的印。这封信比什么口供都重。
冯紫英站起身来把短戟插回背上。“秦兄弟,这份人情我冯家记下了。不过下次有架打,必须叫我。不带我可是不够意思。”秦钟在他肩上拍了拍。“下次叫你。”冯紫英咧嘴一笑带着七个亲兵押着俘虏往林子外面走。
秦钟站在山神庙前面的空地上。灵瞳在密林边缘扫过。
战斗时他没有注意到,但这会儿安静下来,灵种感应到了一道极淡的注视。不是山贼的残兵,不是冯紫英的人,不是任何凡人。那道目光只是在密林深处停了一瞬,便消失了。像是某个存在路过这片林子,顺便看了一眼这里的厮杀。
秦钟收回灵瞳,翻身骑上黄骠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密林在他身后渐渐缩成一片灰绿色的轮廓。
怀里那封信贴着胸口。贾珍的笔迹,贾珍的私印,贾珍亲口吩咐的杀人时辰和埋尸地点。他把敌人画了押的罪证带回来了。而密林深处那道目光已经走了,只是路过,但它路过的时候停了一瞬。这世间能隔着三里密林旁观一场厮杀还能让他感应不到具体位置的存在,屈指可数。
黄骠马打了个响鼻继续往前赶路。前面就是城门,而更远处,宁国府的方向,老槐树下的铜钉正在等待被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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