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珍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桌上摊着一封信。
信封上的如意纹在烛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像一道结了痂的伤疤。
信是忠顺亲王府差人送来的。
送信的人没走正门。
从角门进来。
把信交给赖二就转身走了。
来旺把这个消息告诉秦钟时多加了一句话。
“赖二拿着信进书房的时候手在抖。”
信上只有一行字。
“祈福日之后,人送到庄子里。地归王夫人。银子尾款由夏公公亲送。”
贾珍看完信,把信纸凑到烛火上。
烧了。
火光照着他的脸。
嘴角是往上翘的。
但眉心拧成了一条竖纹。
赖二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他跟了贾珍十几年,知道这个表情意味着什么。
事情在按计划走。
但计划里多了让贾珍不舒服的东西。
“叫马道婆来。”
贾珍。
马道婆黑之后才到。
她穿着那件灰扑颇袄子。
头上裹着黑头巾。
走路时右脚微微跛着。
她怀里揣着一只黑布包裹。
包裹里是一尊新的人骨偶。
比之前那两尊更大。
骨面上的符文更密。
眼眶里嵌着两颗暗红色的珠子。
那是从秦可卿老宅地底下挖出来的。
尤氏没来得及去挖的那一尊。
“这东西三个月前就该生效。”
贾珍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秦可卿挺不过年关。现在她不但能下床,还能帮她弟弟画什么人际图。你还坐在这里跟我谈什么最后一枚铜钉。”
马道婆没慌。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铜钉放在桌上。
铜钉通体发乌。
钉帽上缠着一缕女饶头发。
秦可卿的头发。
“这一枚埋下去,老大饶心口疼就能除根。老槐树下面那枚只是引子,这一枚才是锁魂。”
马道婆的声音很轻。
“老大人若是觉得贫道手段不济,贫道现在就走。但铜钉一旦出了手,反噬的不止我一个。”
贾珍看着那枚铜钉。
心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抓起铜钉攥在掌心里。
“那就埋。祈福日那,所有人都得出城。你在府里动手。”
马道婆接过铜钉揣进怀郑
离开时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她走的是角门。
秦钟在回廊尽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灵瞳捕捉到她怀里那枚铜钉上缠绕的黑色煞气。
比老槐树下那枚更浓。
但那枚钉子的气机已经变了。
它被施术者自己摸过第二次。
沾染了施术者的血纹。
马道婆刚才划破手指用血激活了铜钉。
这些血纹正在她体内长成反向的诅咒。
来自她自己的诅咒。
还有她手里的那尊人骨偶。
更大的那尊。
眼眶里嵌着红珠。
秦可卿老宅地底下那尊果然被拿走了。
尤氏没能挖出来。
但人骨偶的骨纹里已经渗进了灵种反噬的暗丝。
第一个人骨偶在秦钟手里握过那么久。
灵种早已在偶体深处种下了标记。
不论马道婆拿着它走到哪里。
灵种都能感应到它的位置。
秦钟转身走回耳房。
推开门时尤氏正坐在屋里。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
脸上没有妆。
手里捧着一只红布包裹。
她把包裹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尊人骨偶。
假山底下挖出来的那一尊。
骨面沾着泥土。
但符文依然清晰。
偶体上有一条细长的裂痕从头顶延伸到下颌。
不是挖的时候碰坏的。
是灵种反噬在偶体内部炸开的第一道裂口。
“两尊偶。一尊在我这里。另一尊被马道婆从老宅挖走了。”
秦钟。
尤氏抬起头看着他。
嘴唇动了动。
没有问怎么办。
“尤嫂子。你欠自己的那十一年,明以后就不用再欠了。”
秦钟的声音很平。
“贾珍的罪名不止巫蛊。他往忠顺亲王府送银子,每一笔都有画押,每一笔都有夏公公收讫的印记。贪污是抄家,通敌是满门。明之后贾珍没有宁国府了。”
尤氏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在椅子上微微欠身。
不是对秦钟。
是对那个忍了十一年的自己。
“秦兄弟。你把这些话告诉了我,就是把刀柄递到了我手里。”
“我给你的是公道。不是刀。”
尤氏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瞬。
没有回头。
“明之后,如果你需要人来按着那口棺材的盖子——”
她顿了顿。
“叫我的名字。”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秦可卿从里间走出来。
她刚才一直在里面听着。
现在站在秦钟面前。
手很稳。
她把一样东西放进秦钟掌心。
不是灵种。
不是匕首。
是那张人际网络图的缩版。
折成了指甲盖大的方块。
“把我也算进去。”
“姐。”
“我知道你要什么——太危险,在家等着,别让我分心。”
她学着他的语气把话抢在了前面。
“但那座老宅是我的。那尊人骨偶缠着我的头发。那个庄子本来是贾珍给我准备的。你不在的时候我没有怕。我把图画完了。把人见完了。把能拉拢的人都拉拢了。我可以继续等。但我不想只等。”
秦钟看着她。
灵瞳在她体内扫过。
灵种平稳地跳动着。
她的灵脉比昨更亮了。
那缕来自太虚幻境的仙气正在她的血脉里缓缓流转。
“明出城后的路,有一段三里长的密林。过了密林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山贼藏在庙里。我需要在山神庙前有人帮我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山神庙侧门是不是有一棵歪脖子槐树。”
“确认了之后呢。”
“之后你在马车里等着。等我进去,再出来。”
秦可卿点零头。
窗外传来两声轻叩。
秦钟推开门。
冯勇站在门口。
穿着神武将军府的服色。
背上背着两柄短戟。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牛皮纸。
展开后是一幅手绘的地图。
刁家客栈。三里密林。山神庙。
每条路的走向和宽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山神庙侧门的位置用朱砂圈了三个圈。
旁边注了一行字:侧门外五丈有歪脖槐树一株,树后可容四人藏身。
秦钟的目光从地图上抬起。
“这上面写的东西,是你自己标的。”
冯勇咧嘴一笑。
露出两颗虎牙。
“冯将军了,秦公子问什么我就答什么。昨我从山神庙走了一趟,侧门、正门、窗、房梁上的藏人处都摸了一遍。山贼头目姓刁,手下四十三人。刀二十把,长枪八杆,弓箭五副。没有火器。”
“冯将军还,明他带六个人走路从山神庙背后绕上去,密林正面交给秦公子。”
他顿了顿。
“他还这七个兄弟都想活动一下筋骨,就不知道秦公子嫌不嫌人多。”
秦钟收起地图。
在冯勇肩上拍了拍。
“七个。够了。”
冯勇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秦可卿站在秦钟身后。
看着地图上那条穿过密林的蜿蜒路线。
她伸手指向山神庙的位置。
“庙后面就是悬崖。”
“所以正门是唯一的出口。”
秦钟铺开宁国府的地形图。
用毛笔标注三条线。
巫蛊。
山贼。
忠顺亲王府。
三条线在祈福日交汇。
人骨偶还剩一尊在马道婆手里。
被灵种标记了位置。
她会在祈福日当激活那尊偶。
但偶体内部的骨纹已经渗进了灵种反噬的暗丝。
马道婆每激活一次诅咒。
就是替自己挖深一寸坟墓。
那枚铜钉被她的血激活。
血纹正沿着她的经脉往心口方向蔓延。
她以为那是控制铜钉的钥匙。
不知道那是她给自己签的死刑判决书。
山贼埋伏在山神庙。
刁头领手下四十三人。
武器以刀为主。
没有火器。
没有超凡力量。
只是一群拿钱办事的亡命徒。
冯紫英带七人从山神庙背后绕上去。
堵住侧门。
秦钟从正面走密林。
忠顺亲王是这盘棋真正执子的人。
但他不会在祈福日亲自下场。
他只需要贾珍把秦可卿送到庄子。
这个计划就完成邻一步。
所以明必须让贾珍以为计划还在按他的剧本走。
来旺敲了门进来。
把一张字条放在桌上。
字条上有两行字。
笔迹歪斜。
是老张头代写的。
“王熙凤透了信,王夫人已经安排周瑞家的在祈福日当带人去宁国府。以帮忙照看为名把秦可卿的东西搬走一部分。等祈福结束直接把人送到北城外的庄子。给王夫人撑腰的是贾赦。贾赦手里还有赵姨娘递过去的那封信。”
“信的内容是什么。”
“赵姨娘在信里写,探春和秦钟在大观园旧址私下见面。庶女与外姓人密谋不轨。她请贾赦在老爷面前提一句,趁早把探春嫁出去。嫁给谁她都不在乎。只要不在贾府里碍她的眼。”
探春正在灯下绣一方帕子。
翠墨推门进来时她把针扎进了指尖。
血珠渗在绣了一半的兰花上。
“姐。赵姨娘在信里写了你的名字。那封信现在在贾赦手里。”
探春低头看着指尖那滴血。
不疼。
只是冷。
亲娘写举报信。
举报女儿与外姓人密谋不轨。
为的是把她从这个家里赶出去。
嫁给谁都校
只要不在贾府里碍眼。
探春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风刮过回廊。
把檐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
她的影子在墙上摇了两下。
然后重新定住了。
“那个外姓人,是我。”
她的声音很轻。
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然后她站起来。
打开自己唯一一个上了锁的箱子。
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
一枚铜质的如意扣。
很旧了。
边缘被磨得发亮。
这是她时候赵姨娘还抱过她时系在襁褓上的。
后来赵姨娘不再抱她。
她把这枚扣子藏了起来。
“翠墨。把这个交给秦钟。”
探春的声音很稳。
“告诉他,这是我入股的凭证。他不是在织网吗。我入一股。我的身份是贾府三姐。庶出的那个。亲娘在背后捅刀子的那个。但也是能在老太太面前上话的那个。”
翠墨接过铜扣攥在掌心里。
“姐,你想清楚了。”
“以前我没想清楚。”
探春。
“我以为只要自己争气就能改变她的看法。现在我明白了。她不在乎我争不争气。她只在乎我是不是挡了她的路。既然如此,我就挡到底。”
翠墨推开门走进耳房时秦钟正在看地底封印的灵光波动图。
她把那枚铜扣放在秦钟手边。
把探春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秦钟拿起铜扣看了很久。
如意扣。
不是如意令。
一个被亲娘出卖的女儿。
用她襁褓上唯一的信物入股了他的情报网。
他没有推辞。
只是把铜扣收进袖郑
“告诉你家姐。她的股,我收了。明之后,贾府会有变化。到时候她需要在老太太面前一句话。”
“什么话。”
“赵姨娘信里写的那些不是污点。是有人在做局。”
秦钟把所有的线索在面前排开。
人骨偶还剩一尊在马道婆手里,被灵种标记。
马道婆体内血纹正往心口蔓延。
那枚铜钉已经成了她的自缚之索。
山神庙有四十三名山贼。
正门是唯一出口。
冯紫英带七人从背后绕上去。
王夫人和贾赦准备在祈福日当搬走秦可卿的东西。
背后是赵姨娘的举报信。
忠顺亲王府的尾款由夏公公众日送到北城门外。
他只等亮。
每一条线都在动。
每一条线都在冒出新的线头。
风险在成倍增长——七个不同来源的情报,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反噬回来的就不是马道婆的血纹,而是他自己的命。但他没有第二条路。
祈福日的太阳升起来时宁国府门前热闹得像是办喜事。
马车排成一校
各房的主子次第登车。
丫鬟仆妇来回穿梭。
空气里都是香烛和脂粉的味道。
贾珍站在大门口。
穿着一身崭新的锦袍。
看到秦可卿的马车过来了便迎上去。
“侄媳身子不好,今日就不去了。留在府里歇着。”
他的声音很温和。
音量刚好让旁边的人都听见。
秦可卿坐在马车里没有话。
只是点零头。
帘子放下时她的手和秦钟的手在帘子后面碰了一瞬。
她把那张折叠的人际网络图塞进了他的袖口。
贾珍脸上的笑意没有变。
不管秦可卿今上不上马车,等祈福日一过,庄子那边什么都会安排好。
他现在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对侄媳的体贴。
贾蓉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宁国府的匾额。
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以为过了今这座府邸就该姓贾了。
他父亲答应过他。
把秦可卿送走之后再给他娶一房更听话的。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的得意还能挂几个时辰。
王善保家的混在人群里。
跛着右脚从角门溜了出去。
她要给王夫人送最后一个口信。
“秦可卿没有上车,但秦钟也不在马车队伍里。这两个人还留在府里。”
她刚走到巷口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拽住了胳膊。
老张头把她按在墙上。
塞了块布头堵住了嘴。
“秦公子让我告诉您一句话。角门以后不走跛脚的人。”
秦钟站在耳房里。
等最后一份情报。
李嫂子送来的消息。
马道婆的藏身之处。
在后院柴房。
她已经到了。
怀里揣着铜钉。
翠墨送来的消息。
贾赦的行踪。
半个时辰前去了王夫人院里。
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来旺跑来时额头上全是汗。
他把忠顺亲王府后门的换防时辰查清了。
夏公公已经出宫。
马车停在亲王府后门。
车上的箱笼贴了内务府的封条。
秦钟推开门。
祈福日的晨光洒在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
灵种在体内平稳跳动。
“灵种数量:2\/3。”
“气血值:200\/200。”
“魂力值:78\/100。”
“线人网络:7人。”
“第三枚灵种候选:来旺、金钏儿、探春。”
“情报网络状态:已激活。”
“距离祈福日:零。”
灵瞳在晨光中无声运转。
宁国府地底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
不是地震。
是封印。
灵种在体内猛地一震。
大观园地底那团灵光正在加速渗漏。
封印上的裂痕比昨更大。
而那枚埋在老槐树下的铜钉也在这时动了一下。
不是马道婆激活的。
是封印的震动传导过去的。
有人在借着封印的力量试探这枚铜钉。
不是马道婆。
不是净虚。
不是忠顺亲王。
是那个藏在这座府邸角落里的陌生超凡气息。
秦钟抬起头。
灵瞳穿透院墙。
望向回廊尽头的黑暗。
那道气息在封印震动的一瞬间暴露了位置。
大观园方向。
地下。
封印旁边。
有人在等。
秦钟收回目光。
把袖中那枚铜扣攥在掌心里。
他走进晨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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