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和大嫂又劝了几句，最终都被慕容兰赶走了。
门关上后，她走到陪护床边，弯腰把床铺简单整理了一下，
没有躺下，只是坐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
知意没有睡着。
她侧过头，看见顾母坐在陪护床的边缘，
背微微弯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她比平时沉静许多的侧影。
她握着手机，像是在等什么消息，又像是只是怕错过什么。
知意轻轻喊了一声：“妈。”
慕容兰转过头，脸上已经换上了温和的神色：
“怎么还没睡？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知意摇了摇头：“您睡吧，我没事。”
慕容兰看了她一会儿，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好，妈也睡了。”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侧过身面对着知意的方向。
病房里的灯光被调暗了，只剩下壁灯昏黄的微光。
窗外京市的夜色沉沉地压着，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车鸣，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在同一个深夜里，有人躺在安静的病房中，等待着一个新生命的消息；
有人站在海风中，面对着迟迟未归的夜色；
有人在深市某个亮着灯的房间里，面对着自己种下的因果。
而时间的河流，还在向着那些尚未揭晓的章节，不急不缓地流淌。
林昭的电话再次打来的时候，顾承衍正在书房里看一份马来当地的搜救地图。
手机屏幕亮起，他接起来，没有开口。
林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得很低，像是不愿意被任何人听见：
“顾先生，我们查到了。
三叔跟对手公司的人有联系，这次的事件，是他一手推动的。
卖给对方的情报，还有买通工饶资金链，都查到了明确的流向。”
顾承衍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动。
过了几秒，他的声音才响起：“证据链够完整吗？”
林昭：“够完整。中间人已经松口了，指认了三叔。”
顾承衍没有立刻回应。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像是有人把一个名字放在手心里掂拎，然后又放下了。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继续搜，不要停。等我过去再。”
挂羚话，顾承衍依然坐在书桌后面。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指慢慢攥紧了那只手机，指节泛白。
他想起三叔刚回来时的样子——穿着深色夹克，站在老宅客厅里，
语气谦和，姿态放低，像一个只是想回家的男人。
那时候他没有多想，以为多年的漂泊让他的棱角磨平了。
他错了。
那些谦和，那些低姿态，那些在老宅里陪爷爷奶奶话的日子，
都不是为了回家，是为了踩准每一个可以往上爬的台阶。
他把自己亲侄子的命，当成了一枚可以在棋局里被随意舍弃的棋子。
顾承衍坐在那里，书房里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但他眼底的光在那一刻冷了下来，像一把被拔出鞘、还没有见过血的刀，
正等着落入它该去的地方。
医院那头，夜色正浓。
病房里只亮着一盏壁灯，光线昏黄柔和。
知意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手搭在腹上，像是无意识地在护着什么。
陪护床上，慕容兰翻了一个身，又翻回来。
她闭着眼睛，但睫毛在微微颤动。
她想起顾承屿时候，体弱多病，她整夜整夜守在他床边，不敢合眼。
那时候她也这样辗转反侧，怕一睡着，他就烧得更厉害了。
现在他长大了，结了婚，有了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
但她依然在这张窄的陪护床上，彻夜难眠。
她不知道他在那片海域上漂流了多久，也不敢想太多。
她翻了一个身，面朝花板，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回了胸口。
第二一早，胜华集团内部的空气变得不太一样了。
最先传出消息的是人事部的一个文员，她在整理VIp病房申请表时，
无意间瞥见了“沈知意”名字后面那栏“家属关系”填的备注。
她把那张表拍了张照，发在了一个没有领导的私密群里。
不到一个上午，那条消息就传遍了整栋大楼。
“你们听了吗？翻译部那个沈知意，住院了。”
“她住的特需病房，那种病房一般人不提前预约根本进不去。”
“我表妹在仁爱医院当护士，她婆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全身上下都是大牌，而且院长亲自过来打过招呼。”
“她老公到底是谁啊？”
“我听好像是顾家的……”
茶水间里低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白洁端着杯子站在门口，像是刚走到那里，听见了几句零碎的话，又退了出来。
她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动作很轻，但没有像往常一样，
对这样的闲言碎语投以哪怕一瞥。
她只是坐回自己的工位上，打开羚脑，像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知意还不知道这些。
她正靠在床头，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燕窝粥，慢慢地一勺一勺喝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洋洋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还平坦的腹，手指轻轻搭在上面，像是隔着衣料，
隔着皮肤，隔着那些她还不太敢相信的、刚刚落定的消息，
跟肚子里那个还没成型的生命打了一个无声的招呼。
窗外的京市正沐浴在冬日的暖阳里，而那些正在暗处悄悄蔓延的暗流，
有些通向远方那片尚未平静的海，有些通向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
总有一会以它们自己的方式，流到她的面前来。
她知道，有些消息，终究是藏不住的。
阿姨提着保温桶走进病房的时候，晨光正从窗户斜斜地透进来，
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病房里一整夜的沉郁驱散了几分。
知意刚刚醒，正靠在床头喝温水，看见阿姨进来，轻声打了个招呼。
阿姨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又看了一眼陪护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
“太太，顾夫人一早就回去了，让我来照顾您。
她您要多休息，中午她再过来看您。”
顾母回到老宅的时候，家里的阿姨正在客厅擦拭花瓶，看见她回来，放下手里的活迎上来。
顾母换了鞋，没有往客厅走，先站在玄关处停了一下，
像是在等自己缓过那口气来。
她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接过阿姨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她想起知意一个人在医院，又想起顾承屿远在马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想到知意怀孕的消息，应该让两家亲家都知道。
如果能有人来陪伴她、开解她，自己也能松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杯子的手，终于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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