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中的时间比现实要快得多。
五条沐按照记忆中的样子，将五条宅一点一点地重建起来。倒塌的院墙重新立起，烧毁的屋舍被新的梁柱代替，庭院里的碎石和残木被清理干净，那棵被五条清和商君战斗时撞断的老梅树被连根移走，换了一棵新的。
在他的带领下，五条家渐渐从那段灰暗的时期中走了出来。那些被关押的族人陆续被释放回宅，散落各地的五条家术师和阴阳师重新聚拢。
五条沐仅十岁，处理事务却沉稳果决，族中的长老们最初还有些疑虑，但在几次事件之后，所有人都不再有异议。五条家的声望在几年内重新回到了世家之首的位置，皇那边虽然心有不甘，但忌惮于五条沐展现出的实力，只得一切作罢。
这上午，皇的使者来到了五条宅。宣旨的官员站在正厅中央，展开卷轴，念了一长串冠冕堂皇的赦令。
“……五条清、五条默祓除咒灵有功……”
五条沐穿着号的象征五条家主的和服跪坐在下方，听到使者念到“五条默”名字时，眼眸微动。
五条默。
他垂下眼睛，没有纠正。
管家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也没有出声，低头接过了旨意。使者完成使命后如释重负地收起了卷轴，躬身退下。
五条沐站在正厅门口，看着使者的队伍消失在街道尽头，收回目光，走进庭院。冬日的光线透过稀疏的枝桠落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清冷的光影，身形寂寥、落寞。
管家在他身后，眼眶忽然有些泛酸。
家主他……
京都的街巷间开始流传起关于五条家新任家主的种种传闻。有人他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孩童，有人他比当年的五条清还要厉害，有人他喜怒不形于色，行事果断得不像一个少年。茶楼酒馆里的书人往往会在评话的末尾加上一句：“年纪，钢硬果敢，比他父亲更有青出于蓝之势。”
日子在安静中流淌。
日复一日的时间里，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十岁的孩子模样了，身形抽长了许多，面容褪去了婴儿肥，轮廓清俊而沉稳。
五条沐很少出门。他总是待在五条宅里，处理完族务之后，就会去曾经五条清住过的那间房间。房间里的陈设已经重新收拾过了，但一些细微的痕迹还留着——书案边角一道浅浅的划痕，窗框上被什么东西磕出的坑，那张商君扭扭曲曲写着“五条清”的纸不知什么什么被他翻出来框在画框的中间。
他坐在床沿，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有时会觉得那个穿着和服的身影还会从门外走进来，白绸覆着眼，面无表情地一句你怎么又在这里。有时又会觉得那个散着黑发、穿着白色里衣的人还侧躺在床榻上，抬眸看着他，嘴角带着惯常的懒散弧度。
但每一次，他都会恍然惊醒，这都是幻想。
时间在幻境中过得很快。春来了又走，梅树开了两季花，五条沐从十岁长到了十六岁。他的身形拔高了不少，面容褪去了几分孩童的圆润，下颌的线条变得分明。白发在脑后束起，苍蓝的眼瞳清亮沉寂。他穿着深色的和服站在庭院里的时候，偶尔会有旧时的家臣恍惚一瞬，像是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某个人。
平安京外的茶寮里，一个书人正坐在临时搭起的台子后面，面前摆着一壶热茶，手里拿着醒木，正到五条清和商君那些事。到五条清如何从年少时与商君相识，如何在多年后一次次交手，如何在最后那片火光中与他一同离去。
一个长发的男孩儿不知何时凑了上来，他蹲在台子边缘，撑着下巴认真地听着。等书人停下来的间隙，他忽然开口：“商君能够无限吞噬咒灵，他的能力几乎没有上限。如果他忍一忍，不定真的能达成他的目的。而且……”
他歪了歪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着异样的光：“他的理想不是很美好吗？创造与咒灵共存的新型人类，世界大同，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书人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懂什么？将一个诅咒师的事拿来讨论，那种黑暗的思想，把人类同化成和咒灵没有区别的存在，完全不可能。先不有五条清，就现在五条家那位五条默家主在，商君就不可能成功。”
五条沐从那条街上走过，听到那两饶对话，脚步顿了顿，侧过头，目光落在那个男孩子身上，几秒后又收了回来，向前走。
男孩儿听着，若有所思地眨了一下眼睛。他没有反驳，从台子边缘跳下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转身准备离开。他走了几步，似是感应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街道上人来人往，一个白色头发的少年刚好从他身后不远处经过，身形修长，步履从容，背影很快被人群淹没。男孩儿若有所思的看了那个方向几秒，转回头，沿着街道的方向离开。
书人在后面叫了一声：“喂，羂索，明别来了，我明不书了。”
那名叫羂索的男孩儿没有回头，很快消失在了人群里。
幻境中的时间还在向前流动。
转眼，五条沐已经十八岁了。这年冬，雪比往年来得更早。鹅毛般的大雪一连下了好几，将整座平安京覆在一片沉沉的白色之下。
五条沐推开那间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房间的门。
模糊间，他仿佛又看到商君躺在那张床上，黑发散开在枕上，侧脸上那些黑色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光，紧闭着眼睛，呼吸轻轻浅浅的。他抬手想要抚摸过去，指尖触到的却是一片虚无的空气。他垂下眼，落寞地放下手，然后躺了下来，身体陷进微凉的被褥里。
他闭上眼睛，那些属于不同世界的记忆在脑海里交叠浮现……
原世界里五条悟和夏油杰并肩站在高专训练场上的背影，现世界里夏油杰、五条悟在新宿分道扬镳的场景，幻境里五条清抱着商君走向火光的画面……
一切都在他的脑海里翻涌着……
意识渐渐模糊起来，他沉沉睡去。
梦里是一片白茫茫的虚无。没有方向，没有边界，也没有声音，他在其中走了一会儿。
前方出现了一道模糊的人影。那人影站在远处，轮廓像被雾气包裹着，看不清楚面容。
“该醒来了。”那人，
五条沐停下脚步。
“你是谁？”
那人不语，向着白茫茫的前方继续走去，五条沐身体不受控制的追上前去，看见一堵墙，墙面仿佛一副巨大的画幕，里面记录着三个不同的画面。
画面里的主角皆是五条悟和“夏油杰”。
五条沐看着其中一幅画面：五条悟在一处地铁站被一个方形咒物伸出数条暗红色触手束缚，身体无法动弹，前方是额头有缝合线的夏油杰，他冲着五条悟微笑着，嘴唇微启，似在什么……
五条沐眼神暗下，伸手抚着那副图，抚上夏油杰额头上的缝合线，看着那抹不属于杰爹的笑，心脏一阵发疼。
不，他不是杰爹。
顺着这张继续看下去，第二张，五条悟被一个脸上有黑色符文，头发微冲，刺猬头，脸上桀骜表情的人一发术式斩击，五条悟至腰部齐齐斩断，腰部以下站立着，上半身躺在地面，血从断口处疯狂涌出，那双苍之瞳直直看着空，面上释然，又似看到什么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在他们不远的地方，额头有着缝合线的夏油杰满意的看着这一牵
最后一幅图，是一片黑暗，一团熟悉的光团影像在里面定格。
五条沐看着那画面，攥紧手指，抬手想要伸手去触碰那幅画面，但指尖在接触到画面的瞬间，那些画面忽然碎裂成一片片细碎的光影，像碎玻璃一样四散开来。那些碎片在空中旋转、聚拢，最后汇成一道温暖的光，朝他飞来，没入他的胸口。
身体感觉变得灼热而轻盈，像是被那团光芒托举着向上浮升……
落入了一片漆黑的深渊，下坠的感觉持续了一会儿，然后视野重新亮了起来。
一千多年后的五条宅。
廊下的下人们正在低声议论，声音零碎地传上来。
重新变成一团光团子的五条沐漂浮在宅邸上空，听到“五条悟”“死亡”“夏油杰被附身”“宿傩复活”“咒术界混乱”这些词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
心头一悸，他落下去声音大喊的质问他们。
“你们在什么？！我悟爹怎么可能死！他可是最强！”
“杰爹又怎么可能被附身！你们……”
话像是被风直接吹散了，没有人能看到他，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
只有他歇斯底里的叫喊着。
画面再次碎裂重组。
这次，他亲眼看到了五条悟被腰斩的瞬间……
暗红色的光芒向五条悟击去，空气静止。
五条沐瞳孔皱缩，他拼尽全力想要冲上前，但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半空中，怎么都无法靠近。
鲜红的血涌出……和他看到的那三幅画面的其中一副的画面一模一样。
五条沐怔住。
光团的身子骤然变亮，刺眼异常，灼热的滚烫感让他大脑一阵空白。
倏然，一道来自虚空的声音在五条沐耳畔炸开。
“悟……”
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震。
他慌忙看去，夏油杰透明的身形在半空浮现，向着倒地的五条悟奔跑，身形狼狈，表情盛满悲恸。
杰爹……
光芒覆盖战场，将所有的一切拢入其郑
虚曜——
时间轮转。
周围事物倒退……时间逆流……
一切回到最初。
高专门口，两个少年意气风发……
他们从相识，一起并肩作战……互为知己挚友……
转折在一次星浆体任务，被击溃的信念，五条悟走向最强的道路，夏油杰质疑人性的恶，被丢下的自我怀疑、被无数日子里调服咒灵玉带来的负面情绪吞噬……
夏油杰叛变，新宿街头的质问……
十年里，互相躲避着不见面，十年后，百鬼夜行，五条悟亲手了结夏油杰……
因为感情上的自私没有处理好夏油杰的遗体，被千年诅咒师惦记寄生。
千年诅咒师操控着夏油杰的身体……涩谷事变，封印五条悟……
在死伤无数，学生们的努力下，五条悟解开封印……
所有人以为五条悟的回归会让一切回到正轨——他是最强的。
然而，事实令人绝望。
他们如何都想不通，五条悟会败给宿傩，被腰斩……被遗忘。
瞳孔剧烈收缩颤抖，五条沐身体内的咒力倏然暴动失控，六眼将这一幕幕映在脑海反复播放。
空间颤动，巨大的能量体从五条沐的周身散开……
虚曜——
时间轮转。
意识朦朦胧胧的，五条沐看见十六岁的五条悟站在高专的门口，身边没有了那个温润的少年……
夏油杰早早接手了盘星教……
然而不一样的开展，一样的结局，无法逃开的宿命。
令人窒息。
夏油杰仍然死后被附身，五条悟仍然大战中身死。
看着满目苍痍，仿若世界崩坏的场景。
五条沐仰头看着空。
光团下，身影显现，苍蓝的双眼幽深暗冷。
“为什么？为什么改变不了！”
“你是世界的神，你拥有操控一切的能力，你赋予五条悟完美的一切，却亲手毁却他，你让夏油杰拥有善良、正义的底色，却让黑暗与恶意常伴他左右，你……”
“自私，冷漠，你害怕他们会超脱你的掌控，你心虚众神知道你的狭隘，你的嫉妒，你不配为神，不配成为这方世界的主宰。”
他攥紧手指指向空，苍蓝眼瞳里翻涌着决绝的光芒。
“我五条沐，今日定下束缚，要改变五条悟夏油杰的结局——”他的声音在虚空中回荡，“不管付出任何代价。”
“你——世界意识，若再进行阻拦，那么世界毁灭，我与你同归无尽轮回。”
话落，似是得到了回应，头顶上空中，一道惊雷劈下，接着空变暗，黑色笼罩大地。
曜色的咒力爆发……
周围时间静止。
虚曜——
时间轮转。
时间再次倒退……
这一次他透支了自己所有的力量，身形在轮转中不断变得透明，像是随时都会消散。
这一次，他终于看到了不一样的结局。
五条宅。
的光团晃晃悠悠的出现在五条悟面前，五条悟低下头，伸手碰了碰那个东西。
“咦，竟然是只怨灵。”
五条沐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和记忆正在消散，朦胧中，他看到自己被一个白发男人捧在手心里，喂了咒力。
后来他又见到另一个让他一眼就觉得温暖的人，那洒服咒灵时，他仿佛飞蛾扑火一般飞过去被一起吸收，仅剩的意识他感觉自己落入一个满含咒力的空间，身体贪婪又疯狂的汲取着那些咒力……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渐渐有了婴儿的轮廓——
一日，一声婴孩的啼哭声震彻五条宅的上空，一名叫五条沐的婴儿出生。
幻境彻底碎裂了。
现实世界，古树下。
五条悟和夏油杰已经在树旁边等了数。夜色浓重，林间的风带着些许的寒意。五条悟靠着树干，夏油杰坐在旁边的石头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话，但两人之间的气氛透着微妙福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空间波动的声响。夜空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曜色的光芒从裂口处倾泻而下，一道身影从虚空中跌落下来，白发在夜风中凌乱地翻飞。
五条悟凝下眼神，抬手，稳稳地接住了他。
在五条悟怀里，五条沐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呼吸浅浅的。
五条悟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和紧抿的嘴唇，手上的力气收紧了几分。
夏油杰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五条沐安静的脸，心底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眼神温缓下来。
五条悟把怀里的人拢了拢，眼眸微动。
“走，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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