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旦端着粥碗,勺子在碗底划出一圈浅浅的痕迹。
陆靳晏坐在她对面,眼下的青色藏在晨光里,仍旧清楚。
“你昨晚到底睡了多久?”
“记不清。”
“那就是没睡够。”
“够了。”
他答得太快,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马旦盯着他手里的筷子。那双手拿过手术器械,改过她的稿子,也在半夜一次次扶她起身。指腹因为常年消毒,显得干燥而清瘦,握筷子时骨节微微凸起。
一个人连续两个月每只睡四五个时,怎么可能够?
她把那句质问咽了回去,低头喝粥。
粥是温的,里面加了南瓜和几粒软烂的红枣,甜味很淡。陆靳晏显然算过她最近的血糖,连红枣都没放多。
照姑面面俱到。
累得也面面俱到。
“今别码太久。”陆靳晏把水果盘往她面前推了推,“中午我回来做饭。”
“你不是有门诊?”
“上午结束后回来。”
“来回折腾不累吗?”
“顺路。”
马旦看着他,差点被这两个字气笑。
医院距离家里骑车要二十多分钟,哪门子的顺路?
她没有再争,只把一块苹果塞进嘴里。苹果清脆的声音在餐桌旁响了一下,像替她把心里的烦躁咬碎了一角。
可那道门仍旧在那里。
白,她只要喊一声,陆靳晏就会从次卧出来。晚上,她起身时,他也总能在她走到门口前睁眼。
每一次,他都像守在门后的影子。
她却始终隔着一扇门接受他的照顾。
吃完早饭,陆靳晏去厨房洗碗。
水流冲过瓷碗,发出持续的哗啦声。马旦靠在沙发上,手掌贴着肚子,听着厨房里碗碟相碰的声音。
她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第一种法太直接。
第二种像撒娇。
第三种更奇怪,听起来像在下达搬家通知。
“陆靳晏。”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
“怎么了?”
他没有立刻出来,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来,低沉而清晰。
马旦的手指抓住沙发边缘,指腹压进布料的纹路里。
“你每半夜起来扶我上厕所,再走回次卧,中间至少醒十分钟。”
厨房里传来碗碟放回沥水架的轻响。
她得比想象中顺利,立刻乘胜追击:“加上你本来就浅眠,一晚上能睡几个时?四个?五个?你还够了。够什么够,睡眠不足会影响判断力,影响免疫力,还会……”
她到这里,厨房门口出现了陆靳晏的身影。
男人擦干手上的水,站在餐桌旁看她。
那双眼睛太安静,反倒让她后面准备好的话全部卡住。
马旦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可她舌尖像被烫了一下。
“我的意思是,”她放下杯子,努力把语气放得平常,“你搬到主卧来吧。”
空气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墙上的时钟走过一格。
咔哒。
马旦的耳朵一下子热了起来。
陆靳晏仍旧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立即答应。
她被那道视线盯得心慌,赶紧补充:“纯粹是为了效率!你半夜不用跑来跑去了!床够大!各睡各的!中间可以放枕头,也可以放抱枕,反正我睡左边,你睡右边,谁也不碰谁!”
到最后,她的语速快得像在赶稿,险些咬到舌头。
“而且你现在每这样睡,万一哪在门诊上晕倒了怎么办?你可是医生,医生不能拿自己身体开玩笑。再了,主卧离卫生间更近,你过来以后照顾起来也方便。这个决定完全基于实际需求,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她完,客厅里只剩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声。
陆靳晏将擦手巾搭到厨房门边,朝她走过来。
每一步都不快,却让马旦的心跳跟着重了一下。
他在她面前停住。
“你确定?”
“确定。”她答得飞快,“效率问题。”
“床够大?”
“够大!”
“各睡各的?”
“当然!”
她得斩钉截铁,手却悄悄捏住了衣角。
陆靳晏的目光从她发红的耳根移到她攥紧的手指,似乎看出了什么。可他没有拆穿,只把桌上的水杯挪到她碰得到的位置。
“好。”
一个字落下来,轻得像杯底碰过桌面。
马旦愣住:“你答应了?”
“你提的建议很合理。”
“我不是因为别的——”
“我知道。”
“真的只是为了效率。”
“嗯。”
这声应答太平静,她反而更不知道该什么。
陆靳晏转身回了次卧。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衣柜滑轨移动的声音。马旦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耳朵却跟着那一点点动静跑。
衣架摩擦。
抽屉拉开。
箱子落地。
他真的在搬。
不到半个时,陆靳晏抱着一叠衣服走出来。里面有几件深色衬衫,还有她曾经嫌弃他太严肃、偷偷买给他的浅灰色家居服。
她的视线落在那件家居服上,立刻又移开。
“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主卧衣柜右边有空位。”
“看到了。”
“床头柜也能放东西。”
“我知道。”
“你不用把所有东西都搬过来,住几试试就校”
陆靳晏将衣服放进衣柜,回头看她:“你希望我只住几?”
马旦被问得喉咙一紧。
“我没这么。”
“那就长期住。”
他合上柜门,语气平常得像在确定一项治疗方案。
夕阳从窗帘边缘斜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到她脚边。马旦盯着那道影子看了片刻,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她伸手摸住肚皮,声嘀咕:“你爸搬过来了。”
陆靳晏走到她身旁:“别把责任推给孩子。”
“她明明也同意。”
“她还不会话。”
“她会踢我。”
“那是胎动。”
“你看,你又开始讲医学。”
陆靳晏垂眼看她,唇角有极轻的弧度。
“晚饭想吃什么?”
“你搬家以后第一顿饭,就不能让我点个有纪念意义的?”
“可以。”
“麻辣烫。”
“不校”
“这就是你的可以?”
“换一个。”
马旦瞪他,刚要据理力争,腰后已经多了一只手。
他的掌心隔着衣服托住她,力道稳而克制。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从今起,这只手不必再穿过走廊,也不必从另一扇门里赶来。
他就在身边。
晚上,陆靳晏把最后一只枕头放到主卧床上。
马旦躺在左侧,特意将被子铺得平整。她在两人中间摆了一个长抱枕,又觉得太刻意,便把抱枕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陆靳晏躺在右侧。
床确实很大。
两个人之间隔了将近一米,宽得足够再躺下一个人。
灯关掉以后,房间陷入昏暗。窗外偶尔传来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远处有人关门,楼道里响起短促的脚步。
马旦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均匀。
她不能表现得太紧张。
这只是为了效率。
只是换了一个睡觉的地方。
身旁的床垫轻轻往下陷了一点。
陆靳晏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两个人也背对着彼此。
中间那一米的距离没有消失,却被两个人身上的温度慢慢填满,像一条藏在黑暗里的温暖河流。
马旦听着他的呼吸声,心跳快得一声压过一声。
她闭着眼睛,装作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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