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你当年也是这样”像一颗石子，沉进马旦心里，许久都没消下去。
第二早上，她试图自己从床上坐起来。
刚翻了个身，耻骨的位置便像被人拿锥子戳了一下。
“嘶——”
她的手撑在床垫上，整个人停在那里，额角立刻沁出一层汗。
孕三十周以后，肚子像忽然有了自己的重量。
以前只是行动慢一点。
现在连翻个身，都像在搬一件压在自己身上的大箱子。
孩子有入盆的迹象，耻骨疼得厉害。走路时双腿不自觉分开，步子而缓，活像一只笨拙的企鹅。
马旦最讨厌陆靳晏拿这个形容她。
可今她刚走出卧室，陆靳晏从厨房端着早餐出来，视线落到她身上，眉心立刻皱了起来。
“疼得厉害？”
“不厉害。”
“你刚才叫了。”
“那是起床时不心扯到了。”
“坐下。”
他把早餐放到桌上，快步过来扶她。
马旦被他托着手臂坐到椅子上，嘴上还不服：“陆医生，孕妇耻骨痛是正常现象。你这么紧张，会让我觉得自己得了什么绝症。”
“正常不代表不用管。”
陆靳晏蹲下身，替她把拖鞋摆正。
“今别久坐，码字每四十分钟起来活动一次。走路别逞强，疼得厉害就扶着墙。”
“我只是怀孕，又不是腿断了。”
“你昨晚起来四次。”
马旦闭嘴了。
夜尿从一晚两次，变成了三次、四次。
每一次她都得顶着睡意，从床上挪下来，扶着腰慢慢往卫生间走。
而主卧对面的次卧，门始终留着一条缝。
陆靳晏，门不能关。
她问为什么。
他怕她有事叫他听不见。
马旦当时还笑他过度紧张。
直到那半夜。
凌晨两点多，她被膀胱胀醒。
房间里没开灯，窗帘缝隙漏进一点灰白色的月光。
马旦撑着床边起身。
耻骨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她扶着腰，鞋底蹭过地板，一步一步往外挪。
经过次卧门口时，门缝里的光还亮着。
陆靳晏大概又没睡。
马旦不想吵他，便放轻脚步，扶着走廊墙面继续往前。
可脚底忽然一软。
她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肩膀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下一秒，次卧门被拉开。
陆靳晏几乎是冲出来的。
他头发乱得厉害，额前还翘着一缕，睡衣领口歪在锁骨处。可那双眼睛清醒得过分，像根本没有睡着。
“怎么了？”
他一把扶住她。
马旦靠着墙，缓了缓气。
“没事，脚软了一下。”
“有没有撞到肚子？”
“没樱”
“头晕不晕？”
“没樱”
“心慌？”
“也没樱”
陆靳晏的手掌贴在她后背，隔着薄薄的睡衣，掌心温度很高。
他没有立刻放开她。
“去卫生间。”
“我自己可以。”
“我扶你。”
“陆靳晏，我只是上厕所。”
“我知道。”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让她不出拒绝的话。
于是那段很短的走廊路，变得格外漫长。
陆靳晏扶着她走到卫生间门口，松开手，却没走。
马旦扶着门框回头。
“你站这儿干什么？”
“等你。”
“你这样让我压力很大。”
“为什么？”
“感觉我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
陆靳晏靠在墙边，声音压得很低。
“你刚才差点摔倒。”
马旦看着他。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眼下，黑眼圈很明显。
她忽然没了开玩笑的心思。
“好吧。”她轻声，“那你等着。”
卫生间的门没关严。
门缝外没有脚步声。
也没有离开的声音。
等她出来时，陆靳晏仍站在原地，眼睛落在她脚下，确认她踩稳拖鞋后，才伸出手。
回卧室的路上，他走得比刚才更慢。
马旦被扶回床边，躺下时长长吐出一口气。
陆靳晏替她盖好被子，又把她床头的水杯往近处挪。
“睡吧。”
“你也去睡。”
“好。”
可马旦闭上眼后，没多久又睁开。
次卧的灯仍旧亮着。
门缝里漏出的光，落在走廊地板上，像一道细长的线。
她翻身困难，只能缓慢地侧过去。
隔着一扇半掩的门，她看不见陆靳晏在做什么。
可她知道，他没有睡。
也许在看病例。
也许在查孕晚期耻骨痛的资料。
也许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她这边的动静。
快亮时，她再一次醒来。
窗外泛起淡淡的白。
次卧的灯终于灭了。
早晨七点，陆靳晏照常做好早餐。
煎蛋、杂粮粥，还有一碟切好的水果。
他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时，脸上没有疲惫，连衣服都穿得整整齐齐。
可眼下那片青黑压得很深。
马旦坐在餐桌边，勺子在粥里搅了两圈，迟迟没有吃。
陆靳晏把水果放到她面前。
“怎么不吃？”
“你昨晚几点睡的？”
“忘了。”
“你根本没睡。”
“睡了一会儿。”
“多久？”
陆靳晏没有回答。
马旦望着他眼下的黑影，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拧了一下。
这两个月，他几乎每只睡四五个时。
半夜她起床，他醒。
她翻身时发出一点动静，他也醒。
有时候她只是咳嗽两声，次卧的门缝里就会亮起灯。
她心疼。
可那道门隔在那里。
她在主卧。
他在次卧。
每一次需要他，都要等他从那扇门里出来。
马旦低头喝了一口粥。
温热的米香滑进胃里，却压不住心里那点越来越清晰的念头。
也许，是时候把那道门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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