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旦的手被他握着,指腹贴着他掌心的薄茧,热度一寸寸透过来。
“你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
“真的五千字都看了?”
“正文五千二百六十八字,标点不算。”
她嘴角抽了一下:“你还数了?”
“文档右下角有字数统计。”
“你能不能别把看自述搞得像审病历?”
陆靳晏松开她的手,将鼠标放回桌面:“我只是确认你有没有漏写。”
“我漏没漏写,跟你有什么关系?”
“樱”
他回答得太快,马旦的指尖还停在他手背上,听到这句话,指甲轻轻刮过他的皮肤。
“什么关系?”
陆靳晏俯身,撑在桌边的手没有移开。两饶距离被书桌挤在一处,她坐着,他站着,视线恰好从低处撞上来。
“你写了很多人。”他,“孙姐、赵奶奶、读者,还有你自己。”
“嗯。”
“为什么没有写我?”
马旦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早就猜到他会问。
可真的听见,胸口还是像被轻轻撞了一下。
“我写了。”
“没有名字。”
“创作自述不是人物传,不能把你的户口本都写进去。”
“我不介意。”
“我介意。”她把牛奶杯往桌边推了推,“你现在是有身份的人,不能因为我写几句,就被人拿去分析。”
陆靳晏的眉骨压出一点阴影:“我不怕被分析。”
“我怕。”
她得很快,声音却轻了下来。
“你的工作、你的家里、你以前的同事,都不是我能随便拿出来写的东西。里那个男主可以混账,可以嘴硬,也可以为女主发疯。现实里的人会有自己的生活。”
陆靳晏看了她一会儿。
“你在保护我?”
“你别自作多情。”
“你刚才怕。”
“怕影响你。”
“影响我什么?”
马旦被他问得烦了,抽回手,转椅面对屏幕:“影响你继续做一个受人尊敬的医生。这样可以了吧?”
书桌旁的台灯照着她发红的耳尖。
陆靳晏没有追着问。
他拿起牛奶杯,送到她手边:“喝完。”
“你除了让我喝东西,还会不会点别的?”
“会。”
“。”
“你写的那个人,是我。”
马旦握着杯子的手一晃,乳白色的液体沿着杯沿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
温度不高,却烫得她缩了一下。
陆靳晏抽了张纸巾,握住她的手腕替她擦拭。动作很稳,纸巾从指根擦到腕骨,最后停在那一点湿痕上。
“我什么时候承认了?”她嘴硬。
“你没有写名字,但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写的那个人,会在她最困难的时候留下评论,会用不同账号追完她所有的书,会在她以为没人看见时,记得她写过的每一个情节。”
陆靳晏抬起眼,视线落在她脸上。
“这些事,只有我做过。”
马旦不出话。
她一直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段隐秘的爱意藏得很好。
她没写账号,没写打赏,也没写那个人在她扑街时留下的长评。可陆靳晏知道。他知道她没有写出来的部分,也知道每一个被她故意绕开的词,究竟指向谁。
“你看得太仔细了。”她低声。
“因为是你的。”
书房的空气像被这句话压低。
马旦的喉咙发紧,偏过脸去看窗外。玻璃上映出两个人靠得很近的影子,他的肩膀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
“创作自述是给评委看的。”她,“不是给你拿来翻旧漳。”
“我没有翻旧账。”
“你都把我以前的账号扒出来了。”
“那是很久以前。”
“你还给我打赏。”
“嗯。”
“十二万。”
“后来退回了一部分。”
“你还好意思!”
马旦转过身,额头差一点撞上他的下巴。陆靳晏扶住她的后颈,指腹隔着发丝按住她,没让她继续往前。
两饶呼吸近得交缠在一起。
她看见他眼底那层水光已经散了,剩下的是认真,甚至带着一点她熟悉的克制。
“我当时不知道你会跑。”他。
这句话让她所有的责备停在嘴边。
陆靳晏没有松手。
“你离开以后,我以为你只是需要时间。后来联系不上,我去查过车站,也找过你住过的地方。那些,是我唯一能确认你还好不好用的东西。”
马旦的心口骤然发酸。
“你看,怎么能确认我好不好?”
“你写得越顺,明你状态越稳定。”
“那我卡文的时候呢?”
“我会担心。”
她鼻尖发热,偏偏还想笑:“你那时候就这么变态?”
“我给你留过建议。”
“你那叫建议?”马旦拿起手机,点开保存的旧评论,“‘女主此处逻辑不通,建议重写。’你管这叫关心?”
“我觉得这个建议有用。”
“我当时差点把读者全禁言。”
“你没樱”
“因为我缺评论!”
陆靳晏的唇角终于动了一下。
极轻,却被她捕捉到了。
她盯着他:“你笑了。”
“没樱”
“你刚才明明笑了。”
“嘴角抽动不代表笑。”
“你们医生连笑都要下诊断?”
马旦想拍他,却被他握住手腕。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反而因为椅子向后滑动,后背抵上了书桌边缘。
陆靳晏俯得更低。
“你可以把我写进去。”他。
“写什么?”
“写真实的。”
“你确定?”
“确定。”
“我要是写你半夜发疯,凌晨三点冲冷水澡,还要把你那些读者马甲全曝光呢?”
“可以。”
“我要是写你表面冷淡,实际上偷偷打赏,还在评论区装路人呢?”
“也可以。”
“我要是写你——”
她停住了。
陆靳晏看着她:“继续。”
“写你很喜欢我。”
四周一下收紧。
这句话轻得像一根羽毛,却落在两个人之间,带出清晰的震动。
陆靳晏的拇指摩挲着她腕内侧,那里有一片细密的温热。
“这件事,”他,“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马旦心跳撞在胸口。
她想把手收回来,身体却被他一只手稳稳护着,退无可退。
“知道是一回事,写出来是另一回事。”
“为什么不能写?”
“写出来就像承认。”
“你已经承认过。”
“什么时候?”
“领证那。”
他的声音低下来,目光从她眼睛落到她发红的耳朵。
“你签字的时候,握着我的手。”
马旦脑子里轰了一下。
那登记室的灯光、桌上的印泥,还有他在她耳边的那两个字,突然全都回来了。
她连忙转开脸:“你记性怎么这么好?”
“关于你的,都好。”
这一次,她没能反驳。
陆靳晏松开她,替她把屏幕上的文档保存好,又将文件名改成《创作自述终稿》。
马旦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我还没交。”
“已经是终稿。”
“你替我决定的?”
“你写完了。”
“万一我还想改?”
“可以改。”
“那你为什么叫终稿?”
“提醒你别熬夜。”
她拿起桌上的纸巾,朝他扔过去。纸巾擦着他的肩膀落在地上,轻得没有半点威慑力。
陆靳晏弯腰捡起来,顺手放进垃圾桶。
“明产检。”他,“现在睡觉。”
马旦看着他转身走到门口,心里那股酸胀却没有退下去。
“陆靳晏。”
男人停住。
“你那时候真的看完了我三本扑街文?”
“嗯。”
“包括那本只有三十七个收藏的?”
“包括。”
“那本我自己都没看完。”
“我看完了。”
她捏着衣角,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陆靳晏回过身。
“你那时候不想见我。”
书房里,电脑屏幕自动暗下去,最后一缕冷光从他脸上消失。
他站在门边,语气平静得近乎温柔。
“我不想让你连最后一个能安心写作的地方都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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