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看看。”
陆靳晏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夜里特有的低沉。
马旦握着牛奶杯,杯壁上的热气蹭过指腹。她没有立刻松开鼠标,屏幕上的文字密密麻麻,最后一行停在:
【我曾经以为,写作只是让我活下去的一种方式。后来才知道,文字会把一个人送到另一个饶生活里。】
这句话她写了很久。
她删过三次,又改了两次,最后还是留下了。
“有点长。”她声。
陆靳晏一只手撑在书桌边缘,另一只手拿过鼠标,缓慢地向下滚动。
“这是五千字。”
“我知道是五千字。我是,给你看的时候有点长。”
“我有时间。”
男人站在她身后,距离近得让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那杯温牛奶被他放在桌边,杯底碰到木桌,发出轻轻一声。
屏幕蓝光映在他的侧脸上。
马旦从椅子下方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绷紧的下颌线。
他读得很慢。
平时陆靳晏看病历,翻页的速度快得像是在扫重点。可现在,鼠标滚轮每次只移动一截,五千字像一条很长的路,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半点没有敷衍。
马旦开始后悔。
她本来没觉得有什么。
写的时候情绪全在纸上,手指敲着键盘,脑子里只有那一段段旧事。可现在有人站在身后读,她突然觉得每个字都暴露得太彻底。
尤其是那些关于狼狈的部分。
她写了毕业后找工作的经历。
简历投出去几十份,回信寥寥无几。面试官问她有没有稳定职业规划,她坐在狭的会议室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先找到能发工资的活儿再。
后来她注册了一个写作账号。
最初的理由很简单。
缺钱。
她不想写得太煽情,直接把这两个字敲了进去。
【我最开始写作,是因为穷。那时候我需要一份不用打卡、不需要复杂人际关系、能靠字数换取稿费的工作。网文恰好满足了这些条件。】
陆靳晏滚动鼠标的手停了一下。
马旦偷偷看他。
他没有表情,只是拇指在鼠标侧面轻轻摩挲了一下。
她继续写。
写第一个月只赚了几十块,第二个月赚了两百多,第三个月收到五百块稿费。那她去超市,站在薯片货架前犹豫了很久,最后多拿了一包平时舍不得买的原味薯片。
付款时,她把那包薯片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枚奖章。
【五百块并没有改变我的生活,却让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写出来的东西,真的可以换成钱。我可以凭自己的手,买一包不需要反复计算价格的薯片。】
鼠标再次停住。
这一次,比刚才久。
马旦听见身后的呼吸变得很轻。
她垂下眼,假装没有发现。
文档继续往下。
她写到出租屋。
那间屋子很,窗户挨着邻居家的后墙,阳光只能在下午短暂地照进来。电脑风扇坏了,启动时会发出持续的嗡鸣,她孕吐最厉害的时候,就把垃圾桶放在脚边,一边吐,一边惦记当的更新。
【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很差劲的工人。身体不舒服,脑子不清楚,手却必须继续动,因为读者在等,稿费也在等。】
她写到买站票跑路。
没有座位,行李压在腿边,车厢连接处又冷又挤。她站了一路,靠着扶杆用手机写完一章,手指冻得发麻,屏幕上的错别字多到需要重新检查三遍。
那一章后来收藏很少,评论也不多。
可她记得。
因为那是她把生活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时,唯一没有丢掉的东西。
“你写得很诚实。”陆靳晏开口。
马旦的肩膀轻轻一动:“你还没看完。”
“前面看完了。”
“那也不能现在评价。”
“我没有评价。”
“你这就是评价。”
陆靳晏没接她的话,继续往下看。
后半部分,她写到了孙姐。
写医院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写孙姐那双因为长期输液而发凉的手,写对方握住她时,掌心几乎没有力气,却把她的手腕抓得很牢。
【她对我,你写的是我们想要的生活。那句话让我第一次意识到,读者不是一个模糊的数字。他们有自己的病房、家庭、争吵和遗憾。他们打开我的,也许只是想暂时躲一会儿,却可能在某一页里找到继续往前走的力气。】
陆靳晏滚动鼠标的动作慢了下来。
马旦盯着桌上的牛奶,杯中乳白色的液体轻轻晃动。
“这里我改过。”她,“原来写得更肉麻,后来删了。”
“为什么删?”
“编辑会我煽情。”
“没有煽情。”
“你现在看什么都觉得好。”
“我只看你写的。”
这句话来得太自然,马旦反而接不上。
她耳朵发热,手指在桌面上蹭了蹭。
文档翻到最后几页。
她写到了赵奶奶,写到那份被打印出来、放在床头的。写到一个年纪很大的读者,认真读完她的故事,还在页边留下了工整的批注。
也写到了那个始终没有被点名的人。
她没有写陆靳晏的名字。
只写:
【还有一个人,他在我最不被看见的时候,读过我的故事。他或许不认同我写的每一处情节,却愿意把那些不成熟的文字看完。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不知道有人这样认真地陪着我。等我知道时,已经无法把那些被看见的岁月从生命里剥离。】
陆靳晏的手停在鼠标上。
马旦听见他缓慢吐出一口气,像胸腔里压着什么东西,直到此刻才稍微松开。
屏幕上,最后一段只有几校
【现在我依然会写作赚钱,也依然会计算稿费、订阅和更新字数。生活没有因为我成为作者就变得浪漫。可我已经不再只为活下去写。】
【我写给曾经在故事里寻找出口的人,也写给那个笨拙、贫穷、害怕被抛下,却一直没有真正放下笔的自己。】
【如果一定要回答我为什么写作,我想答案是:因为我写下的东西曾被人接住,所以我也愿意继续写下去,接住另一个人。】
鼠标没有再动。
马旦等了很久,才听见陆靳晏:“写得很好。”
她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故意问:“哪一段?”
“全部。”
“全部也太敷衍了。”
“比你的还好。”
马旦转过身。
椅背撞到他的膝盖,陆靳晏顺势扶住她的肩,避免她动作太快失去平衡。他低头看她,眼底映着屏幕的蓝光,像藏着一层极薄的水。
那点湿意浅得几乎看不清。
可她看见了。
“你哭什么?”她问。
“没樱”
“你眼睛都亮了。”
“屏幕反光。”
“陆医生,你这医学解释也太——”
后半句话没完,她眼眶先热了。
陆靳晏弯腰,将牛奶递到她手边。下巴几乎碰到她的发顶,呼吸落下来,拂过她耳侧的碎发。
“先喝完。”他,“写得再好,也不能拿身体换。”
马旦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手。
他掌心温热,手背上的血管微微凸起。
这一次,她没有把手收回去。
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轻轻压住那片滚烫的皮肤。
“谢谢你。”她。
陆靳晏垂眸看着她的手:“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看。”
这句话落下,书房里只剩电脑风扇低低的嗡鸣。
陆靳晏没有立即回答。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指节一根一根拢进掌心。
“我会一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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