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没有用力。
陆靳晏只是把掌心贴在她手背上,像在告诉她,他在。
马旦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她的手凉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的掌心却很热。温度一点点渗进皮肤,连她乱跳的心脏都像被压住了些。
餐桌上的钙片还散在药盒旁边。
陆靳晏把药盒收起来,又倒了杯温水,推到她面前。
“今晚不写稿了。”
“我本来也写不进去。”
“那就聊聊。”
马旦抬头。
陆靳晏的语气很平,像是在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她知道,他已经看穿了。
看穿她这几所有反常,所有笨拙的走神,所有故意装出来的没事。
晚饭后,两人坐到客厅沙发上。
电视没开。
窗外有风吹过,晾衣杆上的衣架偶尔相互撞一下,发出轻微的脆响。厨房里还残留着晚饭的菌菇香,暖烘烘地浮在空气里。
马旦抱着靠枕,半没话。
陆靳晏坐在她旁边,没有催。
她盯着自己耳垂上那对银色耳钉,忽然觉得那点细碎的光,晃得眼睛发酸。
“我不是不想跟你结婚。”
“我知道。”
“你先别打断我。”
陆靳晏看了她一眼,靠回沙发。
马旦把靠枕抱得更紧。
“我怕领了证以后,我们会变。”
她终于出口。
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压得她胸口发疼。
“现在我们在一起,是因为喜欢。你照顾我,是因为你愿意。可一旦领证,好像什么都变成应该做的了。”
“应该住在一起。”
“应该照顾孩子。”
“应该忍让。”
“应该过日子。”
她到最后,指尖已经把抱枕边缘拧得皱巴巴。
“我怕有一,你会觉得我是负担。会觉得这段关系不是你选的,是法律、孩子、责任,把你绑在这里。”
陆靳晏看着她,没有插话。
于是马旦继续往下。
“我还怕结婚以后,我会变得不像我自己。”
“我现在有房子,有工作,有稿费。我不是以前那个连房租都交不起、只会躲回老家的人了。可我还是怕……”
她的声音卡住。
窗外路灯透进来,落在她腹上。
那里已经有了明显的弧度。
“怕我一结婚,就会被缺成谁的老婆,谁孩子的妈。写书也好,买房也好,好像都成了附属品。”
“还有你。”
马旦侧过脸,看向陆靳晏。
“你学历比我高,家境比我好,站得比我高。以前我总觉得这些没关系,可真到了领证这一步,我又会想,我们真的能一直这样吗?”
“你会不会有一后悔。”
客厅里安静下来。
她完以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些话,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过。
连马妈催她领证时,她也只会含糊过去。
可陆靳晏坐在她身边,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角气息,安静得像一块能让人靠住的石头。
她忽然就忍不住了。
“你别笑我。”马旦低头,“我知道我想得很多。”
“这不是想得多。”
陆靳晏开口。
马旦抬头。
“这是你在认真对待自己的人生。”
他的声音很低。
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急着保证。
他伸手拿过她快被拧变形的靠枕,放到一旁。然后,他将她蜷起来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掌心里被指甲压出的红印很深。
“你完了?”
马旦点头。
陆靳晏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我为什么申请基层援助吗?”
“因为我在这儿。”
“那是其中一个原因。”
马旦怔住。
陆靳晏看着窗外,语气很平静。
“院里当时给了我三个选择。北境、南川,还有这里。”
马旦知道这些。
他来县院时,所有人都他是镀金,是履历漂亮得过分的专家下基层。她也知道,他本来可以去条件更好的地方。
“你的老家,在三个地方里,生活条件最好。”陆靳晏,“但学术资源最差,平台也最。”
马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另外两个地方,对我的职称晋升和后续发展更有利。”
“来这里,是我职业发展里最差的选择。”
他得太冷静。
冷静得像在讲一份已经算清楚利弊的报告。
马旦的指尖却开始发麻。
她张了张嘴,想你不用这样,想我没让你来,想你别把选择得那么沉重。
可一个字都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
他没有夸张。
陆靳晏这样的人,留在更大的平台,拥有更多资源,是所有人都会觉得理所当然的事。
可他来了。
来了这个她逃回来、以为谁都找不到她的县城。
来了她身边。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
“你那时连见我都想跑。”
“我后来也没问。”
“我知道。”
马旦盯着他。
男饶侧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仿佛出那句“最差的选择”,只是为了让她明白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被迫留在这里。
他是自己来的。
为了她。
“你后悔吗?”
这句话问出来时,马旦的声音很轻。
陆靳晏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朝她伸出手。
掌心朝上。
安静放在两人之间的沙发垫上。
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马旦看着那只手。
那双手做过无数台手术,握过手术刀,按压过病人胸口,也替她切过苹果、端过汤、扶住过她险些滑倒的身体。
她犹豫了三秒。
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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