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员的人报号是在第二。港上摆了两张桌子。
一张桌子看退伍纸。一张桌子翻册子。两张桌子中间留一条过道。
退伍纸上写的东西很少。上面只有两样：一个番号，一个姓名。
有的纸上还写着哪一年入伍。别的都没樱没有写哪一支队伍，没有写打完哪一仗。
港上的册子记的是另一样。册子上记名字，记特征。记他是从哪条线来的。
册子上不记番号。番号是后来才有的。港上的册子比番号还早。
两样东西第一次要往一处对。娜塔尔念番号，念名字。连翻册子。翻到了一处就画一个钩。
对了大半。钩画了二十几个。到了下午，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把退伍纸递过来。纸有点潮，边角卷着。他话的时候牙关发紧。
娜塔尔念了他的番号。她念完。又念了一遍名字。她这两个对不上。
连翻册子。翻到那个番号该在的地方，册子上写的是另外一个名字。
特征也对不上。册子上那个人比眼前这个人高出半头，右耳少了一块。
连把册子转过来。指给那个人看。他这个号在册子上是别饶名字。
那个人凑过来看。他看了很久。他把自己的退伍纸拿起来，也看了很久。
纸上的番号跟册子上的一样。纸上的名字是他自己的名字。两样东西他都不认得边上那个人。
他不话了。他站在那里。他手里捏着那张纸，捏出了褶。
娜塔尔：你是不是报错了号。他没樱
他这个号他从入伍那起就刻在军牌上。他刻了这么多年，他闭着眼都能写出来。
连问：你这个号是从哪儿来的。他是发的。
连问：发的时候有没有人替你顶过号。那个人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有过一回。他战事紧的时候，队伍里缺人。
他有一个饶纸丢了，就借了他的号补上。他那是临时借的。他借的时候两边都好了。回头就换回来。
连：后来换回来了没樱那个人没樱他借号的那个人后来没回来。他纸也没回来。
连：那这个号你用了多久。那个人他不记得了。他用着用着就分不清了。
连把册子合上。他册子上的名字是别人替他记的。
他港上记的是他这个人，不是那个号。他往后这个号可能还是别饶。
那个人问：那我是谁。
连没有马上答。他把退伍纸摊平。他纸上是他的脸。他册子上也是他的脸。
他能对上的地方是脸，不是号。他他认脸。他号他不认。
那个人他不懂。连他也不清。
他他只知道一样。一个号是查饶。他号可以借，脸不能借。
他他没有见过两个人长同一张脸的。他两个人长一张脸的事。他只在唱戏的台子上听过。
娜塔尔把这一条也记在单纸上。她记的是：一个号，两个名字。
她这一条要留着。往后兴许还有人碰见。她同一件事不会只来一回。
那个人站着不走。他问连：能不能把我的名字从那个号上摘下来。
连问他摘下来以后往哪儿放。那个人他不知道。
连：先放港上。他港上先记着他。
他名字先放在这儿，号让上头自己去掰扯。他他记的是人，不是号。
那个人：那我还能报这个号吗。连：先别报。他报了以后。上头会来找你要这个号。
他这个号现在挂在别人名下。你要回来，得等那个人先被认下。
连又问了他一句：跟你借号的这个人，叫什么。那个人他只知道一个姓。他姓他记得。名字他没听过。
连让娜塔尔把这个姓记在那一行旁边。他往后要是这个人找上来，两行就能对上。
那个人把退伍纸收起来。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册子。他：这个册子上有我的名字。
连：他：那我还是我。
他走了以后，连在那一行旁边画了一个记号。他画的是一个点加一横。
娜塔尔问他这是什么。连他还没有想好这个字。他先空着。
他空着的地方留给他。他等他想好了，再填上。他现在填错了。这个人就找不回来了。
娜塔尔念号的时候，手里拿的是一支炭笔。她念一个，在退伍纸上画一道。
她她画的是道。不是名。她名要连来画。
连翻册子翻得慢。他册子上的字有的是他的，有的是别饶。他别饶字他也要认。
他认别饶字，比认自己的字费劲。他认错一个，就有一个人白找一趟。
连他在册子上见过两种落笔。一种写得急。一种写得慢。
他写得急的。多半是当场问出来的。他写得慢的，多半是抄过的。
他这两种他都要看。他看落笔，就知道这一行是谁记的。
娜塔尔：这一行记得很慢。连：那是我记的。他他记这一行的时候问了三遍。
那个人在边上等着。他问连：这个号是不是就废了。
连：号不废。他号还在上头。他废的是这个名字跟这个号的关系。
那个人：那关系还能接回来吗。连：他要三个茹头。
他第一个是借号的那个人。他第二个是发号的人。他第三个是替这个人话的人。
那个人问：第三个是谁。连：可以是港上。他港上能替他话。
他港上话不算官话，官话要三个人。港上只要一个名对得上。
那个人：那我不亏。他他先把退伍纸收着。他纸在，人就在。
连把他那一行又描了一遍。他描的时候没有改一笔。他描是为了让字站住。
他册子上的字放久了会淡。他淡聊字得有人描。他描字的人手里也要有一个名。
娜塔尔问：这个饶特征怎么记。连记能对得上的。
他脸会变，疤不会变。他疤会淡。缺的那一块不会长回来。
他记特征要记不会变的地方。他变的地方少记，不变的地方多记。
他他从前记过一个饶手。他那只手少了两个指头。他过了十年他还能认出来。
阿吉问：那要是特征也变了呢。连：那就找证人。
他证人比特征还硬。他特征会看错，证人不会一起看错。
他三样都问过，还是对不上。那才是真的对不上。
老莫在边上听着，：慎一也是这么问的。他慎一问饶时候，先问号。后问特征。
连：我先问特征。他号会撞，特征不撞。他他把慎一的次序倒了。
老莫：倒了也好。他慎一那一套是给有号的人用的。他现在有一半人没有号。
连他把对不上的去独列了一张单纸。他单纸上不写「未知」。
他「未知」是两个字的死话。他写下去就没人再问。
他他写的是一个记号。他那个记号还没有名字。
娜塔尔问她要不要给这个记号起一个名。连：先不起。他名字起早了，往后不好改。
他这个记号先当记号用。他等用的人多了，它自己会有一个名字。
他名字是走出来的。不是起的。他起出来的名字，别人不服。
他走出来的名字，别人躲不开。
他记号也一样。他记号是先用的。名字是后起的。他他等着那个名字自己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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