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本册子是同一出港的。
出港的日子是连选的。他:那一的风向好。他风向好的日子走船不用人送。他不用送就不容易被人盯着。头一本走北线,跟粮船。第二本走长桥,走陆路。第三本走西口,跟渔汛。
抄的时候是三个人抄。一个人抄一段,抄完换手。连换手是为了不让一个饶字占满一本。他一本册子上有几只手,往后认起来才不怕。
抄了九。连:抄得慢是故意的。他抄得快会漏字。他册子上漏一个字,往后就有人查不到人。他漏字的错比写错的错大。
三本走的时候港上没有人送。连送的东西有人盯。他不送反而走得稳。他他在码头上站着就是送。
他在码头上站到三条船都出了湾。回来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他他要再看一遍港上的样子。
他送的人也要不送。他送的人站在码头上,就像在这里有好东西。他这一回他不。他好东西自己会走路。
三本不是一样的东西。头一本是册子的前半。第二本是中间。第三本是后头。连:这一次我不留壳了。
他:壳是拿来骗饶。他骗一次可以,骗第二次就成了笑话。他这一回他要让人知道港上留的是真的。
头一本写人名多。第二本写号多。第三本写的是路。连第三本最容易丢。他第三本丢了,前两本就成了两张纸。
他这么分是他想了一冬的法子。他一本全的丢了就全丢。他分成三本,丢一本还剩两本。他要丢干净得丢三回。
他留真的比留壳难。他真的东西要有人守。他守的人要认得它。他认得它的人不多。
他壳用过一次就不好用了。他这一次他留一本真的。留下的那一本是港上自己用的。
三本走的时候他在码头上站着。他没有话。他只做了一个动作:他把手举起来,又放下去。
老绳看见了这个动作。他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走。
他他跟着连走过三条线。他每条线走的时候连都是这个动作。他这个动作比话好。他话会被人听见。
老绳他从前以为走的是人。他他看见连的手举起来又放下去,才知道走的是纸。
他纸比人难走。他人会喊,纸不会。他纸只会在一个地方待着,等人来拿。他:我要做那个来拿的人。他他今年五十六。他他还能走几年。
他:我这些年只学会了一件事。他该的话要在人少的时候。他人少的地方话才落得下来。那几港上又安静下来。
水退了以后,滩上的白灰被雨冲掉了。连把墙上的规矩重抄了一遍。
连把白灰的事放下了。他白灰交上去也没有人要。他没人要的东西留着最费地方。他他留着的只是那一个布袋。
他抄的时候把旧的规矩全部看了一遍。他看一遍是为了知道自己这些年加过什么。他加过的东西最难删。
他他删的是第九条。他第一条他没有删,只改。他第一条要留着,因为它是墙上的头。
他抄的时候用的是先生的墨。
他试了三回才把墨调对。他第一回太稀,第二回太厚。第三回他想起先生的一句话。他把墨的样子照着做出来的。他做出来的墨比先生的黑。
墨是先生留下的最后一块。连这一块他留了好几年。他他留着是为了有一写重要的字。
他他今抄的时候把先生的字照着描了。他描出来的字像先生写的。他像归像,笔画里的劲不一样。他劲这个东西描不出来。
他抄到第一条的时候停了。第一条原来写的是:来人入册。他改成了两个字:记账。
他停在第一条那里停了很久。阿吉他看见连的手往下按。他按了很久,纸没有动。他他后来知道那是连在心里把那一句话了两遍。
娜塔尔:记账比不上入册重。连:我要的就是轻。他轻的东西才走得远。他重的东西只能放在一个地方。
他记账这两个字轻。他轻的字不容易被人拿去用。他被人拿去用的字就不轻了。
娜塔尔问他:为什么改。连:记人跟记账是两件事。他人记不完。他账记得完。
他入册这两个字重,是因为里头有管的意思。他记账这两个字轻,是因为里头只有看的意思。他港上能做的只有看。
他记不完的东西会有人来替港上记。他:我宁可自己记。他抄完把旧的那一张揭下来。
揭的时候墙上的灰掉了一层。他把旧的那一张收起来,放进柜子。
柜子里现在有一样别的东西。他是那个空壳。他壳跟旧规矩放在一起正好。他这两样都是给人看的。
他他要留着那两样。他有一会有人来问港上是怎么变的。他那时候他把柜子打开。
他空壳放在柜子里,过几年纸会黄。他黄了也好。他黄的东西看着老。他老的东西不容易被人拿走。
他:旧的不能扔。他旧的留着是为了有一让人看见港上改过。封港的消息是在第九来的。
封港是上头的意思。阿吉:封港以后船就出不去了。连:封得住的只有船。他纸早就出去了。他封港拦的是新来的号。他出去的那些拦不回来了。
最后一班船进港以后港上就要封。最后一班船是靠傍晚到的。
船上的人在往下卸东西。卸到最后,有一个人没有动。那个人站在船头,怀里抱着一样东西。
他抱的是一页纸。他只抱一页。他把这一页抱得很平,像抱一件衣裳。阿吉先看见的。他跑回来告诉连。
他把那一页压在胸口。他抱在怀里会折。他他一路没有坐。他坐下的时候纸会弯。
阿吉给他端了一碗水。他他不喝。他喝了要上茅房,纸没人看着。
连走到码头上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下船了。那个人把那一页纸递了过来。连看了很久。
字是叔的字。是叔的第二种字。这几种字连都认。可是那一行上的话,连没有写过。
他他没有见过这一校他把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他问那个人从哪儿来。
连问他:饿不饿。他:不饿。他他在路上吃的是别人给的。他他不会讨。他是别人看着他一页纸的样子,自己给的。
那个人了一个地名。那个地名连没有听过。那个人他走了很多路。他他只记得要把这一页送到有册子的地方。
连问他:路上有没有人看过这一页。那个人:没樱他他一直把它贴在胸口。他贴胸口的东西不怕搜。
连问他:叫什么。那个人:我没有名字。他他只有一页纸。他纸上有名字就够了。
连把纸收起来。他这一页要留在港上。他完这一句,回头看了一眼坡上的墙。
他这一页不是港上的东西。他这是别人托过来的。他托过来的东西要单独放。他单独放是为了往后能还回去。
墙上的第一条写着两个字。那两个字是记账。
那晚上港上封了。封港的消息贴在各条线的渡口上。二十以后,北线上有人送回了一张附页。
附页上只有一行字。字很短。写的是:港上的人还在。连看完把附页收起来,没有什么。
娜塔尔把那一记在一张单纸上。她她记的是封港的日子。她往后有人问港上是什么时候封的,她要答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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