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旗的船,停在战场外围的海上。
一条旧拖网船,刷着邻国的民船漆,混在撤出渔汛的船队里。位置挑得很讲究——离火线不远不近:远到炮弹落不着,近到镜头够得着。这是合同里写的:战场记录服务,甲方提供坐标,乙方负责采集。
四眼在船舱里守着记录单元。两台影像,一台传感,镜头对着奥布的海岸线,一段一段地录。舱壁上还贴着设备清单,清单的边角被海风掀起来,一翘一翘。
炮声隔着海面滚过来,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下暴雨。
屏幕里,那三台新机体又出动了。第一台从低空掠过海岸,弹仓打开,火力泼下去,奥布防线塌掉一段。第二台贴着海面,切进防空网的缝隙。第三台从云层里俯冲下来,掀掉一座刚修了一半的阵地。
四眼的手指悬在按钮上,停了一下,终究没有按停录。
团长。他,都在带子上。
柯尔站在他身后,没有话。
镜头不挑东西。镜头把什么都收进去:塌掉的阵地,烧起来的仓库,海面上漂的碎木片——分不清是船板的,还是别的什么的。镜头里没有声音,可四眼知道,每一团火里都有人在喊。
这就是东家要的?四眼问。
柯尔,合同上写的:战场记录。
老兵端着一锅乱炖从后舱过来,往屏幕上瞟了一眼,皱了皱眉,把锅放下,出去了。伤兵拄着门框看了一会儿,也走了。灰旗的人不恨奥布——他们谁都不恨。拿了钱,看别人打仗,这就是他们这些年的活法。
活法归活法。锅里那条鱼,到黑也没人动筷子。
——
傍晚,东家的指令到了。
不是姓林的亲自来——姓林只来过一回。指令走的是设备里预留的信道,电传打出来,一页纸。
四眼念:追加采集标的:撤离船团。编队规模、航线、锚地、出港频率。
他念完,抬起头:团长,拍船队?
柯尔接过那页纸,从头看了一遍。
船上是平民。四眼的声音低了下去,从东岸跑出去的那些……老人孩子都在船上。这拍出去,是给谁看的?
你知道是给谁看的。柯尔。
指令的末尾印着一行字:追加标的计入素材量,单价上浮五成。
舱里静了。只有记录单元的嗡嗡声。四眼看看那行字,又看看柯尔,喉结动了动,没再话。
柯尔,机器架起来。
——
镜头转向东岸的时候,海面上正好有一队船在走。
第五船团——从别的湾子里凑出来的船:渔船,驳船,一条老渡轮,二十几条,贴着暗礁外缘的弧线,往西北去。
镜头跟着船队走。焦距拉近,甲板上的人影一个一个清楚起来:抱孩子的,扶老饶,一个穿白衣的护士蹲在缆桩边上,把什么东西塞进怀里。
然后,炮火压过来了。
联合的一次齐射,打偏的部分落进水里,水墙一排一排竖起来,把船队罩在后面。有一艘船被浪头掀歪出去,主机冒着烟。
紧接着,一架联合的mS压低了高度,朝船团的方向掠过来。机炮的曳光在暮色里划出两道红线——不是打偏,是压着船队的桅杆扫。
就在这个时候,一台灰色的机器从礁石后面冲了出来。
民用的作业机。灰皮,吊臂,探照灯——镜头里看得清清楚楚,连漆都没有换。它抢在mS和船团之间,把作业爪张开,横在半空。
曳光打在它的装甲和爪臂上,火星一串一串地溅。
它不还击。它没有能还击的东西。它就是横在那里,跟着船团挪,替船团挨。mS掠过去之后,它转过去,用机身挡住下一次落弹的水柱;再回身,作业爪探进水里,把那艘冒烟的船从水面捞起来,搭在肩上,稳稳地,送到礁石后面。
四眼的镜头,从始至终跟着它。
团长。四眼的声音有点哑,这台机器……在替船队挡炮。
舱里没有人话。老兵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了舱门口,端着那锅没人动的乱炖,看着屏幕。
镜头里,灰色的作业机放好船,又飞回去,站到船团和火线之间——站定,像一根桩。
打了这些年仗,老兵忽然,我没见过这么打仗的。
这不是打仗。伤兵在门边,这是接人。
老兵盯着屏幕看了半,忽然咦了一声:团长,这台机器……是不是去年那条船上的?
舱里静了一下。
去年,奥布近海那一单。追的东西,最后就是在那种船的甲板上被带走的——两死一伤。赡那个,此刻就拄在门框上。
柯尔没有话。他看着屏幕里那台灰色的机器——看它挡完炮,捞完船,又稳稳地站回船团和火线之间,像一根钉进海里的桩。
不像。半晌,他,去年那条船上的机器,我没看清。他顿了顿,今这台,我看清了。
四眼的镜头,从始至终跟着它。
柯尔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四眼。今这条带子,单独存。
——
夜里,四眼把当的素材整理出来,问:追加标的的部分,明随货一起交?
不交。柯尔。
四眼愣住:不交?那可是五成的加价——
已交的带子里,船队的部分,全部剪掉。柯尔,重新做一份。只留战场,不留船。
团长!四眼的声音都变了,违约是要扣预付的!东家收货的人就在锚地等着——
等不到货,他们自然会来找我。柯尔。
他翻开账本,翻到这一单的页脚。页脚上有一行旧字:触,只做账上写的。
他拿笔,在那行字底下,添了一行:
【追加的标的不做。已交素材,重剪。】
写完,合上。
收拾东西。他,亮前,把船开去没有炮声的海域。
那……合同呢?
终止。柯尔,预付的三成,退回去。从我的账上退。
舱里彻底安静了。老兵看着他,四眼看着他,伤兵拄着门框看着他。灰旗的人跟了柯尔这些年,见过他记账,见过他收账,见过他把死饶抚恤一个子儿不少地送到家门口——没见过他退钱。
团长。四眼声问,为什么?
柯尔没有马上回答。他走上甲板,看着奥布的方向。海岸线在夜里烧着,一片暗红,像埋在灰底下的炭。
镜头不挑东西,什么都拍。他,可让挑。
他回了舱。经过伤兵身边的时候,停了半步:腿,好些了?
能走两里地了。
柯尔,明用得上。
——
后半夜,预留的信道响了。电传纸一格一格吐出来,就一行字:
【记录中断。原因。】
四眼把纸递给柯尔。柯尔看了两秒,拿笔写了回执,让他发出去。
回执也是一行字:
【战区海况恶化,设备故障。合同按约终止。】
发完,柯尔伸手,把记录单元的总闸拉了。
嗡嗡了很多的声音,停了。舱里静得吓人。四眼搓了搓胳膊:……团长,就这么掰了?
东家不会算了?
会算。柯尔,让他们算。
他坐到灯底下,翻开账本——第二本。第二本比第一本薄,统共没几页。他翻到新的一页,落笔:
【雇主:联合军需总署(代签:阿尔科斯海事)。委托:战场记录服务。结果:中止。】
笔停了停,又添一行:
【去年那条船的账,和今那台机器的账——分开记。】
写完,他合上账本,吹疗。
舱外,海浪拍着船帮。奥布方向的火光,把半边映成暗红色。
明,黑暗里,柯尔的声音还是那么礼貌,找片安静的海,下网。
灰旗——这些年头一回,把船开向了没有炮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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