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接,定在第二清晨。
沙漠的清晨很冷。连驾驶信翁号,贴着地面,飞到了指定地点——一片被沙丘环抱的低谷。低谷里,停着一艘船。
雀在导航位上,看到那艘船的第一眼,就忘了话。
那是一艘战舰。流线型的白色舰体,从舰艏一直延伸到舰艉,像一枚落在沙海里的纺锤。它的身上满是伤痕:烧灼的斑块,修补的补丁,一侧推进单元的装甲,整个凹了进去。可它就是停在那里,舰艏微微扬起,像随时准备再次起航。
白色的……雀喃喃地,真的是白色的……
连盯着那艘船,不知为什么,想起了黑市频道里那句话——追了它一个月,没追上。
现在,这艘船,在向他们买水。
接头的人是三个。两名持枪的士兵,和一个军官。
那个军官,是个年轻女人。
军装笔挺,肩章、袖口、每一颗纽扣,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她的手上,戴着一双白手套。在一片黄沙、一艘破船、一群灰头土脸的士兵中间,那双白手套,干净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信翁号?她开口,声音和通讯里一样,快,清楚,像刀,我是本次交易的接洽人。物资清单,逐项核对。请开舱。
连打开货舱。
然后,他见识了什么叫逐项核对。
那位军官登上货舱,从第一箱开始:开箱,清点,核对序列号,记录,封箱。第二箱:开箱,清点,核对,记录,封箱。她的手套抚过每一件货物的包装,快,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像一台人形的清点机器。
雀趴在旁边看,看呆了,声:她数东西,比我算账还快……
数到第十一箱的时候,那双白手套,停了。
这一件。军官拿起箱子里的一个部件,举起来,型号,登记不符。
连走过去:什么不符?
你申报的是c-7型滤压阀。军官,这是c-7m。m型,改装规格,不在民用流通目录里。
c-7停产了。连,全碎星带都买不到。c-7m是它的替代件,接口一样,性能只高不低。
那是你们的行业惯例。军官把部件放回箱子里,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军用采购,以登记型号为准。清单上写的是c-7。你交付的是c-7m。型号不符,按不合格品处理——扣押,退回,或补正。
连盯着她看了两秒钟。
姐,他,你们缺了六水。这东西,就是给你们舰上那台老引擎续命用的。你现在跟我讲登记目录?
正因为缺水,军官,更不能收来路不明的东西。c-7m,改装规格,无认证记录。装上去,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负责。
军官抬起眼。
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连。
你是谁?她问,你的船籍,我核过了,废品商工会,拾荒船。你的资质,我看过了——一级打捞员。她的手指点在平板上,一行一行,念得清楚,你既不是制造商,也不是认证技师。你拿什么负责?拿你的船籍,还是拿你这张,没有登记编号的嘴?
连的火,地就上来了。
我的嘴,他,在碎星带,给三百多条船修过引擎。
碎星带不是军队。
军队要是会用引擎,就不会在沙漠里渴六。
空气,一下子静了。
两名士兵的枪口,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军官,站在原地,白手套垂在身侧,一动没动。她看着连,连看着她。沙漠的风,卷着沙,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
舰长!!雀的尖叫,从信翁号的方向飞过来,那个……那个阀,我作证!是我装的!我装的!!
你十二岁。军官。
我十二岁,但我装了三百多个了!
就在这僵住的当口,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忽然从舰桥的方向,飘了过来。
哎呀呀——一大早的,比我们的食堂还热闹。
一个男人踱了过来。便装,外套随意地敞着,金发,戴着一副墨镜,嘴里还叼着根不知道哪来的棒棒糖。他冲那个军官,抬手敬了个极其不标准的礼:
巴基露露姐,又欺负老百姓呐?
穆·拉·弗拉格大尉。军官的声音冷下来,这是军需交接,请你回避。
军需交接,缺着水,掐着表,还要跟送水的吵架。男人耸耸肩,转头看向连,墨镜后面的眼睛,似乎笑了一下,哥,别生气。我们这位军需官啊,条例是她的骨头,你跟她讲道理,等于跟骨头讲道理。
弗拉格大尉!
不过呢——男人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补了一句,骨头再硬,渴六,也得喝水,对吧?
军官的脸色,变了一下。
就在这时,舰桥的另一侧,走过来第二个身影。
一个少年。比连还一点,深色的头发,走路的样子有点慢,像是没睡醒,又像是累极了。他抱着一摞空水箱,从人群边上走过,谁也没看,只是路过。
可连的目光,在这个少年身上,停了半秒。
不清为什么。那半秒里,他后颈的汗毛,轻轻竖了一下——像第一次,在碎星带里,看见那台黑色机体的时候。
少年走过去了。空水箱,在他怀里,轻轻晃了一下。
好吧。军官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冷得像恢复了秩序,物资,按清单接收。型号不符这一件——
她拿起那个c-7m,看了最后一眼。
扣押。她,待查。交易款项,按实收物资结算。信翁号,有异议,可向补给线军需处申诉。
她把平板递过来。
签字。
连盯着她,盯了三秒。
然后,他接过平板,签了字。扔回给她的时候,他:
姐,那个阀,你迟早会装上去的。
军官接住平板,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向舰桥,背影笔直,白手套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连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听见旁边,那个叫穆的男人,声地,用一种看热闹的语气,了一句:
子。
劝你一句。男人咬碎了嘴里的棒棒糖,别惹她。她扣你东西,是还你东西;她要不扣你——
他顿了顿,笑了。
那才是,真不打算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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