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录阵亡,便是把活人塞进军魂牌,再让军籍替他们闭嘴。”陆骁合上调令,摘下值房换防令牌,脚下已经转向御库军道。
悟空将石铎的魂灯收入袖中,龟丞相留在旧值房守着原账,他自己提起金箍棒跟上陆骁,沿途没有惊动巡守兵。
两人赶到苦役营时,营门外已经升起四层伞纹,原本当值的北门守卒被挡在阵外,多闻王亲自站在门楼上。
“换防时辰未到,南门校尉擅离值房,又带通缉罪猴闯御库,你准备拿哪一条军律解释?”
陆骁把换防簿展开,指向刚刚落下的调令印记。
“甲字十九号涉及阵亡军籍争议,调令要求今夜押送军魂塔,我依换防条款前来核验活身,免得押错人。”
多闻抬起宝伞,伞下落出一面御库禁牌。
“苦役营只收军中重犯,入营以后由御库处置,外军没有提审之权,甲字十九号也轮不到你核验。”
“换防簿第十七条写得明白,涉及证人灭口与军籍销毁,守门校尉可以暂缓移送,先确认人身与罪号是否相合。”
“你的是活证人,石铎三百年前便已阵亡,如今营中只有甲字十九号,没有你要找的人。”
悟空用棒尾敲了敲营门,伞纹沿铜门向外推来,却被棒身压回门缝。
“死人不用吃苦役营的饭,也不用连夜送去军魂塔,你们给一具尸首编了罪号,还挺会省棺材。”
多闻没有接他的嘲话,只将御库禁牌压在伞柄上,营门后的锁链随之扣紧。
“孙悟空,你身负七十二罪,若再闯御库,本王可以依军重地之律,当场将你镇入宝伞。”
“俺今日不闯。”悟空把金箍棒横放在军禁线外,又朝门楼后的军籍鼓抬了抬下巴,“把那面鼓借来。”
陆骁顺着他所指之处看去,鼓面蒙着退役军旗,鼓槌封在军法铜匣中,已经多年没人动过。
“军籍鼓只在军牌与名册冲突时使用,鼓声会传入当事军牌,活人听鼓应名,亡魂听鼓受祭。”
多闻的手掌落到伞沿,门楼上的兵随即挡住鼓架。
“军籍簿已经写明石铎阵亡,没有冲突,谁敢擅敲军籍鼓,先领三十军棍。”
陆骁把石铎旧籍放上换防簿,又取出那张没有死亡回执的阵亡拓本。
“旧籍有家属,阵亡籍写成无亲,军魂塔找不到石铎魂牌,苦役营却有他的活身,四处记录互相冲突,足够开鼓。”
“你只拿着一份东海名册,便想改军定案,谁能证明那张名册没有被孙悟空换过?”
“石铎本人。”悟空朝紧闭营门看去,“让他出来认一眼,认错了,俺转身便走。”
“死人不会出来。”
“那便让死人自己答。”
悟空伸手抓住军禁线外的鼓绳,门楼兵刚要阻拦,陆骁已经把校尉令嵌入铜匣,封住鼓槌的军法锁当场弹开。
“陆骁,你替罪猴开军鼓,北门再无你立足之处。”多闻撑开宝伞,伞影遮住半座营门,军籍鼓上的退役军旗也被吸向伞郑
陆骁抓住鼓槌,先在换防簿上补下自己的名字。
“若鼓后无人应名,我领擅开军鼓之罪,若有死人应答,王先解释军籍为何杀了一个活人。”
鼓槌落下,鼓面只响了一声,回音却顺着御库军阵传进苦役营,营中每块木牌都被军律牵动,接连浮出暗红罪号。
甲字十九号的木牌先是亮起罪号,随后又从木纹深处挣出两个被反复刮去的旧字,石铎二字压过苦役印,映在紧闭的营门上。
营门后的锁链传来碰撞,有人正被押离原处,木牌却不肯跟着走,牵引绳越拉越紧,连宝伞阵都遮不住石铎的名字。
悟空抬手接住鼓槌,又在鼓面敲下第二声。
“石铎,军籍鼓问你,活着还是死了?”
木牌撞上营门,石铎的声音隔着厚重铜板传出来。
“活着。”
门楼上的兵没有再去拦鼓,多闻把宝伞向下压去,甲字十九号重新盖上木牌,却没能抹掉已经传入军阵的回答。
悟空将鼓槌放回陆骁手中,拇指在金箍棒旧缺口上摩挲过去。
“死人吃了三百年苦役,听见自己名字还能答话,多闻,你这北库连阴曹的买卖也做?”
“军籍鼓只认旧牌残息,不能证明营中重犯便是石铎,或许有人捡到他的军牌,借死人身份逃罪。”
陆骁翻开换防簿,把军籍鼓的两次回应拓在调令背面。
“既然身份有争议,更该开门核验,王继续封营,我会把拒验记录连同调令送进明日述职朝会。”
“你进不了朝会。”
“内廷每年都要核御库苦役数目,王母的女官今夜便会收换防簿,你可以把整本簿子也封进宝伞。”
多闻看了陆骁手里的校尉令,又看向仍浮在门上的石铎二字,宝伞转过半圈,封死营门的伞纹终于退开一层。
“开验门,只带甲字十九号出来,任何人不得越过门槛,验明以后立即押往军魂塔。”
铜门开出只容一人通过的窄缝,石铎被两名御库兵拖到验门前,腕上套着苦役锁,脖颈挂着甲字十九号木牌。
三百年苦役磨掉了他的甲,也磨得军靴只剩破底,可他看见悟空袖口露出的魂灯时,仍把身体往兵身后藏了藏。
陆骁将旧军籍推到验门石案上。
“姓名。”
石铎盯着军籍里老母与妻儿的名字,嘴唇动了几回,才把木牌翻到刻着罪号的那一面。
“甲字十九号。”
“军籍鼓已经叫出石铎,你也亲口回答自己活着,再用罪号没有用。”
“我只活着,没自己是谁。”
多闻抬手收起石案上的旧军籍,转身便要命人关门。
“身份无法确认,石铎仍属阵亡,甲字十九号依调令补入军魂塔,核验到此为止。”
悟空用金箍棒抵住合拢的铜门,棒头没有越过门槛,只把门轴卡在原处。
“你怕认了名字,还是怕名字后面那条船?”
石铎没有抬头,苦役锁却随着手腕转动,露出掌心三道反向潮纹。
“我没见过什么船,也不知道东海桃账,你们找错人了。”
“黑船钉是你留下的,水契背面的紧急航号也是你刻的,你若真想躲,便不会把军魂塔指给俺。”
石铎把手掌收回袖口,负责押他的兵立即扯紧苦役锁,多闻则从宝伞中放出一块新的军牌,牌面已经刻好逃兵二字。
“甲字十九号冒用阵亡军卒身份,又在苦役营私藏军运暗号,依律转定逃兵,重新收押。”
陆骁挡住那块军牌。
“他若冒用石铎身份,方才为何不肯认,若没有冒用,你凭什么把他定成逃兵?”
“活身无籍,拒报真名,又持有失踪军卒旧物,逃兵罪足以立案,至于他是不是石铎,军府可以慢慢核。”
“慢到明日朝会结束,再慢到东海借证契到期,你们便能让一个活人永远困在身份争议里。”
多闻把逃兵牌挂到石铎木牌下方,验门内的锁链已经重新绷紧。
“军籍要查,逃兵也要押,本王照军律办事,孙悟空若不服,明日可在朝会上申诉。”
悟空没有硬推营门,只让金箍棒保持原长,木牌与旧军籍之间那道因果线已经从石铎胸口显出,却被另外三十五条暗线拖向御库深处。
石铎也看见悟空视线越过自己,落向营后军魂塔的方向,他忽然用脚跟卡住门槛,任由押兵拉扯也不肯退回去。
“你真要我第四船的事,先答应一件事。”
多闻手中的宝伞向石铎罩下,悟空却把魂灯放在门槛外,让灯芯映出另外三十五道没有姓名的军魂残影。
“先你要什么,俺不拿空话骗你。”
石铎抬起被苦役锁磨破的手腕,指向营后那座不见门户的黑塔。
“我能证明第四船进过北库,但你们得先把另外三十五个人从军魂牌里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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