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空踏出殿门的脚又收了回来，锁链拖过门槛，逼得前方两名兵跟着停步。
李靖转身道：“还想拖延？”
“俺也去忽然想起，七日后复审，总得有人替花果山亡魂话。”
悟空没有理会抵在背后的长戟，回头朝玉阶扬起锁链，让满殿仙神都能听见铁环碰撞。
“劳烦陛下留着镜，七日后俺也去带花果山那些死去的猴子回来，让他们亲口，到底是谁屠了族人，又是谁借孙槐的脸栽赃。”
玉帝正在收回帝法印，手指碰到冕旒珠串，珠线被拨得左右相撞。
那动作只乱了一回，便被宽袖遮住。
“亡魂未经地府核验，不得擅入庭。”
“人还没带回来，陛下便知道他们过不了核验？”
“花果山死者众多，其中混有妖魂，放入门会扰乱仙籍。”
“凌霄殿里坐着这么多有仙籍的，俺也去倒没看出比妖魂干净多少。”
玉帝不再与他争辩，转向李靖道：“传旨南门，封闭花果山通路，七日之内，任何猴族不得入。”
悟空抬了抬被锁住的双手。
“俺只带亡魂来，陛下连活猴子的路也封了？”
“花果山群妖一向听你号令，朕须防他们借复审生乱。”
“俺也去身上的九道锁还没捂热，封山诏便写好了，看来花果山那份假影，确实碰到陛下不愿让人查的地方。”
李靖将宝塔拦在悟空与玉阶之间。
“陛下防的是妖众劫囚，你若问心无愧，便不该拿花果山安危逼迫庭。”
“俺也去让亡魂作证，你们先扣劫囚，再封通路，李王这张嘴比文曲的朱笔还快。”
“妖王调动亡魂冲击门，历来视作叛乱。”
“俺连一个亡魂都没叫，你便替俺把叛乱罪写完了？”
殿中的仙官无人接话，玉帝已经取出封山诏，准备让籍官直接送往南门。
王母忽然放下手中酒盏。
盏里的蟠桃酒一口未动，酒面浮着细果沫，边缘还粘着宴前加盖的内廷封印。
“花果山通路涉及蟠桃园下界水脉，封山诏令可曾经过内廷用印？”
玉帝握着诏书，没有看她。
“临时军令，无须内廷复核。”
“通路一封，东胜神洲的雨水要改走北斗水道，蟠桃园今年的下界果贡也会受阻，这仍算军令？”
“妖猴以亡魂威胁朝会，事急从权。”
王母拿起酒盏，却没有送到唇边，只用盏底轻轻压住桌角那份蟠桃贡录。
“陛下若只封七日，内廷可以调水，若封山另有打算，便该让臣妾先看诏书。”
“七日之后自会解封。”
“诏书上写了吗？”
玉帝把封山诏交给近侍，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悟空看着那只未动的酒盏，观因顺着酒中果沫向外游走，攀上案边的蟠桃贡录。
桃液深处藏着数道被抹去的运送痕迹。
一批果子从蟠桃园入了御库，封印却在半途被换过，原该送往取经庆功宴的数目缺了一部分，又被补写到历年损耗之郑
那条黑线穿过内廷库门，随后分向北门与巡司，最末端还有一道龙蛇形状的法印，正试图把缺口引到花果山。
腕间业力朝酒盏涌去。
悟空没有强行追看，只抬手揉了揉第七环，让甘露压住黑线带来的刺痛。
王母注意到他的目光，指尖拨过盏沿，将蟠桃酒推远。
“猴王盯着本宫的酒看什么？”
“俺也去只是奇怪，蟠桃宴都快散了，娘娘为何一口不喝。”
“本宫饮不饮酒，也要向你交代？”
“自然不用，只是这酒从园里出来后绕了不少路，娘娘若真喝下去，恐怕尝不出原来的味道。”
王母伸向贡录的手改了方向，拿起旁边一方素帕，擦掉盏沿残留的果沫。
“猴王懂得品酒？”
“俺也去不懂酒，懂谁动过手脚。”
玉帝打断二人。
“李靖，押解罪神离殿，若再停留，朕连你一并问责。”
“臣领旨。”
李靖亲自抓住云索，将悟空拖出门外，宝塔金光封住殿门，也截断了王母继续追问封山诏的机会。
门扇合拢之前，悟空看见王母将那份蟠桃贡录扣在酒盏下，没有交给前来收拾宴席的仙娥。
老君也在看他。
白眉下的目光停在悟空腕间，又移向被炉灰遮过的道印记，拂尘的尘尾随之扫过龙案。
一道传音越过仙班，落到玉帝耳边。
悟空听不见老君了什么，只看见玉帝原本朝向殿门的脸转向兜率宫席位，手掌又去整理冕旒。
珠串被理得齐整，封山诏却在帝法印下多压出一道裂纹。
悟空隔着将要闭合的殿门笑道：“心里没鬼，冕旒抖什么？”
殿门彻底合上。
李靖扯动云索，带着押解队伍转入凌霄殿后的云廊。
“陛下宽宥你一次，不代表你能一直在御前放肆。”
“李王方才看见了吗，俺也去只提了一句亡魂，陛下便封了整座花果山。”
“帝考虑的是三界安危。”
“那娘娘问的内廷用印，他为何不答？”
“后宫无权干预军令。”
“蟠桃园归王母掌管，果贡少没少，她最清楚，你们今日拿假影给俺也去定罪，明日是不是还要那些桃子全让猴族吃了？”
李靖没有继续争论，带队穿过云廊岔口，脚下路线却没有朝牢正门延伸。
悟空认得庭道路。
前方云阶越走越窄，四周值守仙官也逐渐减少，尽头那座残破石台曾用来贬落犯错仙神，正是坠仙台。
“罪神渊不走牢正门？”
“重犯自有重犯的路。”
“押解诏写的是牢收押，可没写坠仙台。”
“罪神渊位于牢最下层，从坠仙台进入最快。”
李靖取出军府令牌，令牌上的宝塔纹亮起，原本封闭的石台缓缓露出一道黑色深口。
第七环内的甘露水痕随之发热，环中漏出的业灰贴住令牌，将一道尚未散尽的传音送入悟空耳郑
话之饶气息藏着丹炉火味。
“别让那只猴子活着摸到罪神渊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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