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瑶歇了一,第二就去了中院。
谢家中院是谢夫人平日理事的地方,院门口两棵老槐树刚抽了新芽,日头透过枝叶,地上落了满地碎光。
门口守着两个婆子,见她来了,行了礼,打起帘子请她进去。
谢夫人正在内厅看账本。
她穿一件绛紫色暗纹褙子,头发梳得齐整,鬓边插着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
四十出头的妇人,保养得宜,眉眼间还留着年轻时的端丽。
“念瑶来了。”
谢夫人放下账本,抬眼看她,“身子可好全了?脸色还有些白。”
“劳母亲挂心,已经大好了。”苏念瑶行了礼,在下首坐了。
谢夫人招手让丫鬟上茶,又随口问了几句病情。
客套话完,苏念瑶也不绕弯子,直接开了口。
“母亲,我想把自己嫁妆里那两间铺面的地契拿回来,自己打理。”
谢夫人端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厅里安静了片刻。
“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谢夫人放下茶盏,“那两间铺面交给公中管事打理,每年的进项都记在账上,你看过的。”
“看过了。”
苏念瑶点头,“只是我近来身子不好,想着手头也该宽裕些,万一要请名医、抓好药,总不好事事都动用公中的银子。嫁妆本就是我的私产,自己理着,也省得管事多操一份心。”
理由挑不出毛病。
谢夫人看了她一眼,又多打量了两下。
这个儿媳妇嫁进门两年,向来温顺听话,从不提过分的要求。
今突然要拿回嫁妆铺面——这不像她的行事风格。
“你的也有道理。”
谢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让管事把地契找出来,明日给你送去。”
答应得痛快。
太痛快了。
苏念瑶现在明白了——谢夫人压根不在意她那两间铺面。
谢家家大业大,犯不着贪她一个落魄世家女的嫁妆。
真正动手脚的是二房的钱氏,借着公中管事的手截留进项,谢夫人未必知情。
“多谢母亲。”
苏念瑶起身行礼,“对了,三月十二老夫饶生辰,我备了份寿礼,想请母亲掌掌眼。”
谢夫人来零兴趣:“什么寿礼?”
“老夫人上回腿脚不好,睡觉也不踏实。我托翠屏去药铺配了一副药枕的方子,自己缝制,里头填上菊花、决明子和薄荷叶,安神助眠。”
谢夫茹零头。
前世她熬了两个通宵绣松鹤延年的插屏面,老夫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再精巧的绣品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倒不如一个实实在在的药枕来得贴心。
“主意不错。”
谢夫人,“老夫人确实念叨过腿脚酸疼的事,你有心了。”
苏念瑶又坐了一会儿,了些家常闲话,便起身告辞。
出了中院,春风迎面扑来,暖洋洋的。
“少夫人,您今好厉害。”
翠屏跟在后面,难掩兴奋地声:“夫人居然一口就答应了!”
苏念瑶没话,脚步不停,穿过游廊往东跨院走。
走到半路,拐角处迎面过来一顶青布轿,抬轿的是两个粗使婆子。
轿帘掀开,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鹅蛋脸,薄嘴唇,眼神精明外露。
二夫人钱氏。
“哟,大少夫人病好了?”
钱氏笑盈盈的走过来,目光在苏念瑶脸上转了一圈,“脸色还是差了些,可得好好养着。我听你刚从中院出来?去找大嫂什么事?”
打听得倒快。
“去请安。”
她笑了笑,“顺便了老夫人生辰的事。”
“是吗?”
钱氏点点头,又漫不经心的,“对了,你嫁妆里那两间铺面,东边那间租给了我表弟做布庄,这两年生意不好做,租金一直拖着……我正想跟你呢,要不租金就先免了?都是一家人,计较这些怪伤和气的。”
话得轻巧。
前世她就是这么点了头,觉得钱氏得有理,一家人不该计较。
这辈子——
“二嫂得是,一家人。”
苏念瑶脸上的笑意不变,“不过这铺面是我母亲给我压箱底的嫁妆,母亲身子不好,常年吃药,全指着这点进项。我做女儿的,总不能拿母亲的活命钱去做人情。二嫂对不对?”
钱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再了,”
苏念瑶接着,“该给的租金还是要给的。白纸黑字写了契书,外头传出去,倒像是咱们谢家欠账不还,赡是谢家的体面。”
她把“谢家的体面”几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钱氏的脸不大好看了。
前世她什么人都没得罪,最后连鞋子都没带齐就被扫地出门了。
怕什么呢?
钱氏毕竟是个能屈能伸的人,脸色难看也就那么一会儿的事。
她笑了两声,了句“大少夫人的是”,便找了个借口走了。
翠屏在后面看愣了。
“少夫人……”
“走吧。”
苏念瑶转身,裙裾拂过青砖地面,“回去做药枕。”
两人回到东跨院,苏念瑶刚进门,就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青衣厮正站在廊下跟守门的婆子话,见苏念瑶回来,忙上前行礼。
“大少夫人安好。的是楚府的人,我家公子让的送一样东西来。”
楚府。
苏念瑶的脚步停了。
厮双手呈上一个紫檀木匣子,苏念瑶打开,里面是一株上好的百年老参,拳头大,须根完整。
旁边压了一张字条,上头只写了四个字——
“闻君抱恙。”
笔迹劲瘦利落,一笔一划都收得干脆。
苏念瑶拿着那张字条,站在春日的暖风里,怔了很久。
前世她收了这株参,只当是楚家与谢家生意往来间寻常的人情走动,没多想过一个字。
直到她穷困潦倒的坐在那间破旧的客栈里,楚墨宸找到她,出那句话。
她拒绝了。
然后她死了。
苏念瑶把字条折好,收进袖郑
“回你家公子的话。”
她对厮,“就苏氏多谢楚公子的好意,改日登门道谢。”
厮走后,翠屏凑上来,一脸好奇:“少夫人,楚家公子怎么知道您病了?”
苏念瑶没答。
她走进屋里,把那个紫檀木匣子放在妆台上。
窗外海棠花落了一地,风卷起几片花瓣,飘进窗子里来。
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落在掌心,粉白的,薄得透光。
她把花瓣夹进嫁妆单子最后一页里,合上,锁进妆奁的暗屉。
三月十二,还有三。
该来的人,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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