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妆单子翻出来的时候,苏念瑶的粥刚喝了一半。
三页泛黄的纸,苏家惯用的洒金信笺,上头一笔一画的簪花楷,是母亲的字迹。
苏念瑶放下碗,接过来,一行一行地看。
“赤金头面两套,翡翠头面一套,白玉镯一对,累丝金凤钗四支……”
“绸缎六十匹,妆花缎二十匹,细棉布四十匹……”
“良田二百亩,城东铺面两间,宅院一处……”
她看到最后一页,手停了。
良田。当初苏家没落时变卖了大半家产,母亲咬着牙给她留了这二百亩田和两间铺面,是她的底气,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上辈子,她把这些全交给了谢家管事打理。
管事每年递上来一本账,写得清清楚楚——田庄收了多少租、铺子赚了多少银。
她看了直点头,觉得谢家人办事妥帖。
后来才知道,那账本上有一半是编的。
田庄的租子被克扣了四成,铺面的进项被二房截了一半。
等她拿着和离书出门的时候,二百亩良田只剩下八十亩,两间铺面——一间被抵了债,一间租给了二房的姻亲,租金三年没付过。
“翠屏。”
“在。”
“这两谁来看过我?”
翠屏掰着手指头算:
“二夫人打发人来送过一回燕窝粥,三姑娘来坐了坐,夫人——”
她顿了一下,放低了声音,“夫人昨儿来了一趟,看您烧得厉害,掉了眼泪。”
夫人,就是她的婆婆谢夫人。
苏念瑶点点头。谢夫人对她不算苛刻,但也不上多好。
当初苏家出事,谢夫人头一个提出要退亲,是老夫人拍板谢家不做那等背信之事,这桩婚事才保住了。
谢夫人打那以后一直对她淡淡的,不冷不热,挑不出错处,也谈不上亲近。
“三房那边呢?”
“三房没动静。”
翠屏摇了摇头,“三夫人向来不大跟咱们这边走动。”
三房是庶出,在谢家不上不下,素来只管自扫门前雪。
“二夫人那回送燕窝粥,可了别的什么?”
翠屏眨了眨眼:
“倒也没什么……就是周妈妈送粥的时候,跟门口的李婆子多聊了几句。”
“聊什么?”
“奴婢隔得远,没听真牵”
翠屏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李婆子后来念叨了一嘴,二夫人身边的人问起了咱们铺面上的事。”
苏念瑶手里攥着嫁妆单子,没接话。
二房什么心思,她比谁都清楚。
“少爷呢?”她换了个话头,问得漫不经心。
翠屏眼神闪躲,支吾道:
“少爷这两都在书房,没……没过来。”
没过来。
病了两,丈夫没来看过一眼。
上辈子她会难过,会委屈,会红着眼眶替他找理由——他公务忙,他不善表达,他心里是有她的。
现在想想,真可笑。
“把嫁妆里那两间铺面的地契给我拿来。”
翠屏这回真的慌了:“少夫人,地契不是在公中库房里锁着吗?当初您——”
“我知道。”
苏念瑶把嫁妆单子叠好,“我身子好了就去找管事要回来。”
“可是……公中那边不会为难吗?”
“嫁妆是我的私产,我要回自己的东西,谁为难?”
翠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跟着苏念瑶从苏家陪嫁过来,看着自家姑娘在谢府心翼翼地过了两年,从来不敢争什么、要什么。
今这态度,跟换了个人一样。
苏念瑶没解释。
“少夫人,粥凉了,奴婢再去热一碗?”
“不用了。给我倒杯热茶,然后去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三月十二老夫人生辰的宾客名单,有没有定下来?谁来、谁不来,都打听清楚。”
“宾客名单?”翠屏一头雾水,“咱们往年不都是备好寿礼就行了,名单那是夫人操持的事——”
“我问的不是府里的安排。”
苏念瑶端起茶盏,眼睛往窗外瞥了一下,“我想知道,有没有外头的容帖子要来。”
翠屏不明白少夫人为什么突然在意这个,但看她那神色,不像着玩的,便点头应了。
三月十二。
上辈子那,有一个惹了谢家的门,从此在这宅子里住下,再没离开过。
那个人进来之后,她的日子就开始一步步滑向深渊——直到腊月廿九那场大雪。
这辈子,要来便来。
但她得先把自己的东西攥牢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急促又轻快。
翠屏刚要去看,门帘已经被人掀开了。
进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扎着双丫髻,一张脸透着稚气。
“嫂嫂!你可算醒了!”
谢家三姑娘谢婉容。
苏念瑶看着她,脸上也露出了笑意。
这丫头上辈子是真心对她好的。
后来苏念瑶和离出府,谢婉容偷偷塞给她一个荷包,里面装了三十两碎银子。
那三十两银子,苏念瑶攥着走了一路,后来全花在了母亲的药钱上。
“婉容。”她唤了一声。
谢婉容一屁股坐到床沿上,伸手摸她额头:
“退了退了,太好了!我跟你,昨你烧得烫手,我都吓坏了,去求母亲请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看,母亲府里的大夫就够了,不必大惊怪……”
她噼里啪啦了一串,苏念瑶安静地听着,没插嘴。
“……对了,”
谢婉容忽然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我哥他是不是又没来看你?”
苏念瑶看了她一眼,没答。
“我就知道!”
谢婉容气鼓鼓地拍了一下床沿,“我昨去书房找他,让他过来瞧瞧你,他「知道了」,结果呢?「知道了」就是「不来」的意思——”
“婉容。”“婉容。”
苏念瑶打断她,“这些话,别在外头。”
谢婉容撅了撅嘴,到底没再往下讲。
她歪头看了苏念瑶半晌,忽然:
“嫂嫂,你今怎么怪怪的?”
“哪里怪了?”
“不上来。”
谢婉容眯起眼端详她,“就是感觉……你看饶眼神不一样了。”
苏念瑶笑了笑,把茶盏递给她:“喝口茶,别老盯着我瞧。”
谢婉容接了茶,嘟囔着“真的不一样了”,又起三月十二老夫人生辰的事。
苏念瑶听她着,手指摩挲着袖口里那份嫁妆单子的边角。
窗外海棠正落着花瓣,风卷进来几片,落在绣架上那幅绣了一半的芙蓉图上。
上辈子她满心都在谢子轩身上,从没好好看过身边的人——谁是真心待她,谁只是逢场作戏。
这一回,她得看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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