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狂站在百叶窗后。
窗帘没有全拉开,只留了一指宽的缝隙,他的左眼贴着那条缝往外看。
百叶窗的铝合金薄片贴着眉骨,冰凉的金属边缘压着颧骨。
窗缝里漏进来的冷风把额前碎发吹得往后倒。
楼下的街口被警灯映成一片红蓝交替的惨白。
一辆军车和两辆警车交错停在路面上,引擎没熄,排气管在寒冬的空气里喷出团团白雾。
雪下过一阵,地面上一层薄白。
警灯光柱扫过去,把残雪照得发亮,又映出雪面上凌乱的轮胎印和靴底印。
封锁警报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
低沉的、覆盖全城的电子蜂鸣从远处的扩音塔上漫下来。
每隔几秒重复一次,频率很低,震得窗玻璃在框里微微发颤。
警笛声从更远的街区响起,由远及近,又从近处折向另一条巷子,刺破凌晨的寂静。
楼下那辆军车的车灯扫过对面的灰砖楼面,光柱在墙上慢慢移过,扫过整面墙。
陈狂把百叶窗合拢,缝隙消失。
红鸢把设备屏幕转过来给他看。
官方通稿的全文已经调出来了,标题用的是红色加粗字体。
正文措辞冷硬,通篇只用了三种标点:逗号、句号、顿号。
没有感叹号,没有问号,是直接从模板里套出来的公文。
通告正文写:百年会馆发生大规模暴力事件,龙刃特别行动组负责人陈狂。
纠集武装人员,血洗会馆,戕害朝廷官员,袭击军方执勤部队,意图颠覆。
定性为武装叛乱。
配图是一段被剪辑过的现场画面,画面里,陈狂站在崩裂的擂台中央,右拳攥紧,拳面上沾着液压油和碎铁屑。
脚下是碎裂的青石和倒伏的改造死士残骸。
画面前段慕容锋摔杯、伏兵四起、灰衣老人隔空出掌、铁手服药拔境、修罗二代从地下升上来全部被剪掉了。
画面从陈狂一拳崩碎铁手开始,到他掐住周雄喉咙的瞬间定格。
配上一行字幕:
“龙刃陈狂当众行凶,戕害神殿供奉周雄。”
铁手灭口、伏兵先动的镜头,全被剪掉。
陈狂只扫了一眼。
他的左手搭在窗台上,指节攥得死紧,右臂垂在身侧毫无知觉。
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落在红鸢脸上。
陈狂眼皮垂着,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秦苍的手笔,抢在真相发酵前把罪名钉死,他要的不是抓我,是让我在自己的国家里寸步难校”
红鸢点头。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继续滑动,把通稿下方的通缉令详情展开。
A级通缉要犯,名单里排第一的是陈狂。
照片用的是三年前龙刃证件照,面容年轻,眉宇间还带着没有疤痕的锐利。
后面依次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麒麟、饕餮、穷奇、夜姬、陆峰、赤朔五人、苏清然。
悬赏金额的数字后面跟着一长串零,红鸢数了一下,没数清。
安全屋里的空气冷而沉。
陈狂的右臂垂在身侧,龙刃令贴在心口。
裂缝贯穿了三分之二的长度,暗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断续漏出来。
灼热从令牌表面往胸口渗,一阵阵抽紧。
他的目光从通缉令详情上移开,没有半分慌乱,偏头问。
“伤员都在?”
红鸢点头。
“王铁在深度休眠,军医守着,核心稳定,青龙毒性复发了,左臂经脉里的紫线往上走到肩胛。
朱雀旧毒压着,玄武左臂缝了六针,麒麟臂四针,穷奇颧骨贴了纱布。
饕餮双腿抽了积液、夹板固定着。苏清然在隔壁房间,秘玉贴身收着。”
“慕容锋?”
“暗间里锁着,四肢关节脱位,气海溃散,翻不了。”
陈狂沉默了两息。
他的左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搭在茶几边缘,指尖在旧木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脑子里把安全屋的位置、周边街巷、封锁圈推进速度、伤员转移能力全部铺成一张图。
安全屋在城东老工业区边缘的一栋灰砖居民楼里。
楼前是一条窄巷,楼后连着一条废弃的货运铁道。
铁轨往北走约五百米并入一条地下排水暗渠,暗渠能通到城北二环外的老仓库区。
这条路线他此前让夜姬摸过一遍,当时是为了预防万一,此刻成了唯一的方向。
陈狂指尖在茶几上叩了一下,语速快了一拍。
“销毁非必要设备,伤员先行,暗渠状态。”
暗渠状态。
龙刃旧部在帝都潜伏五年打磨出来的一套撤离方案,核心是分三路走,互不通讯,只靠预定的时间和地点汇合。
设备销毁、痕迹清除、伤员优先、能战者断后。
耳麦里传来几声短促的叩击回应。
红鸢把设备屏幕合上,从茶几上取走,快步走进隔壁房间。
她把平板电脑里的加密数据做最后一遍备份,然后把设备本体拆开,取出存储芯片。
把芯片塞进贴身的金属名片盒里,盒面刻着一道细细的防扫描纹。
空壳设备留在桌上,等撤离后由断后人员销毁。
青龙靠坐在沙发扶手上,左臂吊带里的手攥着拳。
军医方才给他推的那支解毒针剂压下去的紫线,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又往上走了一截。
他的喉咙里涌上来一股甜腥,他咬着后槽牙咽回去,偏头看了一眼陈狂。
夜姬走过来,右手扣住他的右臂,把人从沙发上带起来。
青龙的膝盖软了半拍,第二步踩实了,没出声。
饕餮被白虎和麒麟一人架着一条胳膊从行军床上拖起来。
他的双腿外骨骼全拆了,膝盖以下裹着夹板和绷带。
脚掌离地,靠两个饶肩膀撑着往前挪。
饕餮偏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拆掉的外骨骼残骸堆在墙角的废铁堆,咬了咬牙,没话。
陈狂站在客厅中央,左手垂在身侧,右臂毫无知觉地搭在肩头。
陈狂扫了众人一眼。
“无论对方怎么骂、怎么泼脏水,龙刃不得对执行封锁的普通军警动手,不得裹挟平民。”
他顿了一拍。
“谁破了这条底线,谁就先不配穿这身皮,越是被泼脏水,越不能给对方递刀。”
众人沉默点头。
夜姬从后窗翻出去探路。
她的身形从窗台跃下,落在楼下废弃铁道的碎石路基上,几乎没有声响,贴着铁道侧方的矮墙往北摸。
十分钟后她从后门折回来,脸上的神情比方才更沉。
她把探路结果压缩成最简短的信息。
“前街两个盘查点,画像贴了满墙,巡逻队逐楼核对身份。
悬赏金额高得离谱,有人拿着通缉令在街口逐人比脸。
后街暂时没有设卡,但每隔三五分钟有一队巡逻穿过,铁道上没看到人。”
陈狂的耳膜动了一下。
他注意到红鸢的平板上,公共频段监听的窗口跳了一行短短的文字。
红鸢刚把设备销毁,只留了名片盒里的存储芯片。
监听是通过藏在暗间墙缝里的一根备用线做的。
她把文字放大,屏幕上出现了两三条来自社交平台的短消息,配着模糊的截图。
截图是会馆现场流出的片段,画质极差,可秦的作训服和快反旅的臂章在画面里隐约可辨。
消息的措辞带着将信将疑的试探:
“龙刃那个事,好像有反转?”
“视频里冲进去的是快反旅吧?”
“别乱传,等官方消息。”
真相的种子,没被完全掐死。
陈狂让红鸢把这几点民间质疑记下、暂不推波助澜。
他把存储芯片的名片盒扣在掌心里,感受着金属表面的微凉和芯片边缘的棱角。
眼下最要紧的是活着把人和证据带出去。
舆论这口气,留到能翻盘的时候再放。
车队即将分散撤离。
陈狂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百叶窗的缝隙被他重新拨开了一指宽。
楼下那辆军车的车灯熄了,可警灯还在闪。
红蓝交替的光柱扫过对面灰砖楼的墙面,在残雪上投下转动的光影。
远处那条他刚走过的人防通道方向,警笛声密得炸开了锅。
这座城市他当年守了五年,从炼狱里熬出来,从南到北打穿了七座城。
此刻却要偷偷摸摸就像是个贼一样,从自己的国土上撤走。
他把这一点情绪压进骨头缝里,和那些碎骨、那些旧伤、那些已经死去的兄弟的名字一起压着。
他戴上兜帽,只吐了一个字。
“走。”
楼下,一名巡警停在了安全屋所在的灰砖楼前。
他手里攥着一张通缉令,照片上的脸与楼上那个戴兜帽的身影轮廓在路灯下隐约对得上。
他偏头看了一眼楼门,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画像。
右手抬起来,按住腰间的对讲机。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紧跟着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目标可能藏身城东片区,逐栋核查,重复,逐栋核查。”
脚步声开始上楼。
木楼梯在靴底下咯吱响,从一楼传到二楼。
安全屋里每个人同时听到了那个声音。
夜姬的手搭上匕首柄,白虎从废铁堆里抄起一截断掉的铸铁关节。
朱雀的右手摸向腰侧,玄武把弯折的盾面从墙根提起来。
青龙忽然闷哼一声,左臂吊带里的手攥紧。
紫线从肘弯往肩胛骨的方向又窜了一截,毒性在奔波中再度发作。
他的膝盖弯了半寸,脊背抵住沙发扶手,一口血涌上喉咙。
走,已经来不及悄无声息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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