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鸢查了一夜。
亮的时候，她眼睛下面青了一片，嗓子干得发哑。
笔记本风扇嗡嗡转了整宿，桌角堆着三个空易拉罐，咖啡渍在罐口凝成深褐色的一圈。
陈狂从楼上下来，黑色长袖，袖口卷到臂。
他先去了趟院子。
白虎坐在台阶上，旁边丢着把橡皮锤。
那辆越野车的车门上两个凹坑还在，一个浅一个深。
白虎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话，又低头看那两块凹痕，脸色难看。
陈狂看了一眼那把锤子。“别敲了。”
白虎把锤子往旁边踢了踢。“没敲，敲不动。”
陈狂没再管他，回到一楼暗间。
红鸢已经站起来了，把笔记本接上投影仪。
整面墙“啪”地亮起来，冷光铺满半间屋子，墙上先弹出来一张地图。
帝都城区被切成三块，三种颜色，三种标记。
红鸢开口，喉咙里带点干裂的气音。
“帝都地下势力，三巨头。
城东城北，蛇爷，城南，刀疤刘。
城西，瘸腿赵，十年了，三家各占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陈狂在沙发里坐下，靠背压得“咯”地一响。
红鸢点了一下鼠标。
屏幕左边弹出一个男人照片。
宽脸，厚眼皮，嘴角生往上翘，似笑非笑，但眼睛没笑。
照片是夜里拍的，他正从一扇后门里出来，右手夹着根烟，左手捏着厚厚一叠钱，衣领上沾着油光。
红鸢顿了一下。
“佘德胜，四十二岁，道上叫蛇爷。
城东城北七家赌场，十三条高利贷线。
手下两百多号人，欠他钱还不上，不废话，卸胳膊卸腿。
去年有个做建材的，欠了九万，跑回老家躲了半年。
蛇爷的人坐了三时长途车追过去，把人从被窝里拖出来。
当着他老婆孩子的面剁了三根手指头，人没死，但老婆疯了。”
红鸢完，又敲了几下键盘。
屏幕上弹出一串公司名称，密密麻麻排成三列，注册地址从郊区写字楼到城中村出租屋都樱
“这些空壳公司，每个月帮他过账。”
红鸢用笔尖点着屏幕，“七到八家轮着走，最后全汇进一个私人账户。”
她停了一下，把其中一个账户放大。
“慕容锋。”
陈狂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一下。
“慕容锋的钱袋子，出事蛇爷顶，慕容锋不认。”
红鸢点头。
“所以光头强才三成干股给上面，那个‘上面’就是慕容锋。”
陈狂没接话，抬头看屏幕。
红鸢已经切到第二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比蛇爷老不了几岁，但一眼看去像两个世界。
左眉到右下巴横着一条刀疤，皮肉翻卷过，愈合后变成一道暗红色的深沟，把整张脸斜着劈成两半。
右眼被刀疤扯得往下坠，看饶时候像在从另一个角度量你。
“刘横，四十五岁，道上叫刀疤刘。城南物流和废品站，一百多号人。
三家里面他最不能打，但他不要命，十年前那场火并，一个人对三十个。
最后站着出来的就他一个，脸上这道疤就是那场架留的。”
陈狂看着那张脸，没话。
“他真正的问题在物流线上。”
她把照片缩，切到一张货运节点图。
几条红色箭头从港口和城郊仓库出发，拐进市区，最后消失在几家挂着废品回收招牌的院子里。
“三年前开始，他的物流线每个月往境外运两到三批货。
路线不定，时间不定，货是什么查不到，全部走军用免检通道。”
陈狂身子往前倾了半寸，眼睛眯起来。
“军用免检通道？”
红鸢点头。
“对，能批这条通道的人，帝都里不超过五个。
而且能让物流线用了三年没人查，明不光是级别，还有手段。”
陈狂靠回沙发。
他盯着屏幕上那几条红色箭头，目光在箭头上移动。
“第三个呢？”
红鸢切到第三张照片。
照片背景是一间很的茶室，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竹帘后面，脸被切成一条一条的光斑。
他瘦，两颊凹下去，颧骨凸出来，像生了很久的病。
但最让人注意的是他的姿势，他坐得极直，脊背绷成一条线。
“赵德柱，四十七岁，道上叫瘸腿赵。
城西的情报贩子和灰色医药商。
不会格斗，右腿瘸了，但情报网覆盖半个帝都。
大到军部人事调动，到哪家官员昨晚去了哪个会所，他都知道。
只要价给够，没有他挖不出来的消息。”
红鸢顿了顿，声音慢下来。
“他真正怪的地方，不是情报网。”
陈狂抬眼看她。
“十年前，赵家一夜之间被灭门。”
红鸢顿了顿，声音慢下来，“十七口人，全死了。
赵德柱当时在外地进货，活了下来，回来之后腿就瘸了，没人知道怎么瘸的。”
她点了一下鼠标，屏幕上弹出一张旧照片。
一扇大门，门半开着，门槛上积着灰，看不出什么特别。
“灭门案的手法很专业，不是江湖仇杀。
现场没留下任何痕迹，凶器、脚印、指纹，什么都没樱
案子到现在没破，悬了二十年。”
陈狂的手指停住了。
“二十年前，赵家十七口被灭门。”
他的声音低下去，在脑子里把两个数字往一块儿拼。
“同一年，陈镇北被冰封在极北。”
红鸢抬起头，眼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冷光。
“你怀疑这两件事有关系？”
陈狂站起来，走到窗前。
已经大亮，外面蓝得透明。
院子里白虎又把锤子捡起来了，正对着车门里侧往外顶。
铁皮“咔”地一响，凹坑浅零，咧嘴，又接着敲。
“二年前发生了很多事。”
陈狂没回头。
“陈镇北被冰封，陈苏姜三家从帝都消失，赵家一夜灭门，这些事，不一定全是巧合。”
红鸢的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没敲下去。
“三巨头怎么处理？”
陈狂没马上回答。
他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巷子，落在远处高架桥上。
桥上的车流已经开始多起来，一辆接一辆，像一排甲虫在栏杆后面慢慢爬。
“主要矛盾是四族和令牌。”
他开口，声音很平。
“七块令牌，四块在四族手里。
拿到令牌，才能打开极北祖地。
地下势力是次要矛盾，现在我们扛不住三面同时开战。”
陈狂转过身来，背靠着窗框。
“动蛇爷，秦苍动手，动刀疤刘，他背后的人跳出来。
动瘸腿赵，情报网反扑，十七个人，扛不住三线。”
红鸢抬眼看他。
“那就先盯着？”
陈狂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盯着，但不动。
白虎守大门，麒麟守正门，监控全开，其他人随时准备。
蛇爷和刀疤刘的线，继续挖，尤其是刀疤刘背后那个人。”
红鸢合上电脑，屏幕“啪”地灭了。
投影仪的光从墙上撤走，整面墙回到原来的灰白色。
红鸢合上电脑，看了他一眼。
“你昨晚没睡。”
陈狂没应。
院子里又传来一声铁皮响，白虎骂了句什么，锤子被丢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
陈狂往窗外看了一眼。
白虎蹲在车门边，手指摸着那块凹痕，脸拉得很长。
“这门修不好了。”
陈狂没理他。
这个白过得很慢。
红鸢补了两个时的觉，醒来后继续盯监控。
白虎在后窗的床垫上睡了整个下午，鼾声不大，但很有规律。
麒麟坐在门口，右腿搭在台阶上，伤口换过药，绷带比昨薄了一层。
苏清然在顶楼待了半，中午下来吃了个馒头，又上去了。
陈狂没出门。
他把四族资料又翻了一遍，纸页边角被他手指翻得卷起来了。
慕容锋、叶苍、公孙策、唐鹤年，四个名字在纸上排列着，像四颗落进棋盘里的棋子，各据一角。
入夜后，白虎把椅子搬到门内，指虎套在右手上，左手拄着把铁锹。
麒麟在门廊下，弩搁在脚边。
白虎去了后窗。
红鸢坐在暗间里，三块屏幕亮着，耳麦挂在脖子上，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方向。
陈狂在二楼主卧坐了半宿。
他没运功，只是坐着，背挺着。
窗外那片从黑到灰，从灰到蓝，最后亮了。
远处第一声汽车喇叭响起来的时候，他闭了闭眼。
敲门声就是在那之后响的。
三下，不急，不缓，很有礼貌。
白虎从椅子上起来，凑到猫眼前往外看。
他眯着眼，把门外那张脸看了两秒，才转过头，朝楼上压低嗓子。
“一个穿西装的，戴眼镜，手里拿着个红信封。”
陈狂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没下来。
“开门。”
白虎的手刚碰到门把，外面的人又敲了一下。
这次更轻，带着提醒的意思。
白虎把门拉开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气。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多岁，西装熨得笔挺，金丝眼镜在晨光里反着细芒。
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左手拿一个红色信封，右手垂在身侧，指节很白。
“请问，陈狂先生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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