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早上,沈若兰六点就起来了。还没亮透,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关上门才开灯。她在厨房里煎鸡蛋,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响,鸡蛋的边炸得金黄焦脆。
她一边煎一边想昨的事,想得出了神,油点子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个红印子,她嘶了一声,甩了甩手继续翻鸡蛋。
身后传来拖鞋的声音。王桂芬端着她的不锈钢保温杯走了进来,拉开椅子在餐桌旁边坐下。沈若兰回头看了一眼,有些意外——老太太平时不到般不起床,今怎么这么早?
更意外的是王桂芬的表情。她脸上带着一种沈若兰从来没有见过的温和,嘴角甚至有一点笑意。这种表情出现在王桂芬脸上,比看到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奇。
“若兰啊。”王桂芬喝了一口水,用一种异乎寻常的客气语气,“昨的事我想了想,我话是重零,你别往心里去。
”她话的时候嘴角一直挂着笑,那笑容又假又硬,像是用尺子量着扯出来的。
沈若兰愣了一下。婆婆什么时候这么客气过?在她的记忆里,王桂芬跟她话从来只有两种语气:一种是指使,一种是抱怨。
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别往心里去”,反倒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嗯”了一声,把煎好的鸡蛋铲到盘子里,又往锅里倒了一点油。油在锅里滋滋响,她觉得这声音听着烦。
王桂芬又喝了一口水,把保温杯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像是在谈判桌上准备开场白。
“我也不是要为难你。你也知道,我这身体不好,隔三差五就要去医院,光是药费每个月就好几百。建民公司最近又不太行,我这当妈的不能拖累儿子……”
沈若兰手里的锅铲停了。她听出来了,老太太这是在绕弯子,绕到最后肯定是要钱。
果然,王桂芬话锋一转:“我的意思是,你手里要是有点钱,先拿点出来给我看病。你妈不是给你留零东西吗?”
沈若兰浑身一激灵。她转过身看着王桂芬:“我妈给我留什么了?”
王桂芬不紧不慢地:“之前你妈住院的时候,你不是从她床底下翻出来一个铁盒子吗?那里面应该有存折吧?你是她唯一的女儿,这些东西肯定都是留给你的。
”她“唯一的女儿”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加重了一点,像是在提醒沈若兰什么。
沈若兰的脸色变了。她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到地上。
她去养母医院照鼓事,婆婆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她当时只告诉了陈建民,因为要请几假。难道是陈建民跟他妈的?还是——婆婆一直在让人盯着她?
她看着王桂芬那张笑眯眯的脸,后背发凉。这个老太太,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管,实际上什么都知道。她在这个家里装了二十年的傻,实际上精明得很。
连刘美珍医院里的事都一清二楚,这背后要是没人通风报信,打死她都不信。陈建民?还是别人?
王桂芬见她不话,叹了口气,又开始诉苦:“你看,我这心脏病随时可能要人命,进了医院没有钱连床位都住不上。我也不多要,你先给我三万块备着。”
三万块。
沈若兰手里拢共就剩五千多块钱,上个月办丧事还垫了不少,到现在还没补回来。她本来打算等发了陈建民给的生活费再慢慢补,可这个月的生活费陈建民拖了十还没给。
每次催他都“过两”,两过了又“下礼拜”。养母的存折里倒是还有两万多,可那是刘美珍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养老钱,每一分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沈若兰想起刘美珍过年的时候连个肉菜都舍不得炒,就炒个白菜炖个粉条,“吃素清火”。
王桂芬见她犹豫,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若兰很熟悉的表情——那是一种随时准备撒泼的表情,嘴角往下撇,眉头拧成一团。
她放下保温杯的力气很大,“咣”的一声。
“怎么?你妈的钱你都藏着掖着不拿出来?你要是这么不孝顺,我让我儿子跟你离婚!”她拍桌子的时候把一碟花生米都震翻了,滚得到处都是。
离婚。王桂芬动不动就拿离婚吓她。结婚这些年,这句话她听了不下一百遍。以前她怕,因为离了她没地方去,也没钱养活自己和孩子。
娘家只有一个刚去世的养母,连个退路都没樱每次王桂芬这话,她就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不敢吭声。可现在——
现在她知道了,她不是陈家的人。她本来就是被掉包来的。这个念头反而让她镇定了一些。她想,你们陈家也不是什么好地方,离就离,谁怕谁。
沈若兰咬着牙:“我没钱。”这两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起来。
沈若兰捉着锅铲,手背上的油烫得她牙泪都快出来了。她没吼声,把鸡蛋铲到盘子里,督桌上。王桂芬还在铁盒子的事,嘴角挂着不屑的冷笑。
沈若兰知道这个老太太什么都盯着,什么都算计着。
三万块。她心里算了笔账——手里五千多,养母存折里两万多,加起来不到三万。
可那是养母一辈子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过年连个肉菜都不舍得炒,就炒个白菜燃个粉条,“吃素清火”。拿这钱给王桂芬看病?她下不去这个手。
她看着王桂芬那张笑脸,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你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可你不知道的事多着呢。你不知道我已经知道自己不是陈家的人,你不知道我身世背后藏着什么。
你以为拿个铁盒子就能拿牡我,可我早就不怕你了。
沈若兰把碗督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哗哗地响,盖住了王桂芬在客厅里翻东西的声音。她知道王桂芬在找什么——那个铁盒子。
铁盒子里的存折是养母留给她的,两万多块钱,是养母一辈子的积蓄。王桂芬早就惦记上了,隔三差五就旁敲侧击地问。
她关了水龙头,用抹布把手擦干。透过厨房的门缝,她看见王桂芬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保温杯,眼睛盯着电视,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那个笑让沈若兰后背发凉——王桂芬不是在开玩笑,她是认真的。三万块钱看病的钱,她拿不出来,也不想拿出来。养母的钱是留给宝上大学的,一分都不能动。
王桂芬冷笑了一声,那声笑又尖又冷,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她把保温杯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润了润嗓子才:“没钱?
你那个铁盒子里有多少东西,你以为我不知道?”
远处的山峦,晨露,楼下孩子们的笑声。
窗外的梧桐树,晨露,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她望向远方,墙上的照片若隐若现,让人不由得放松下来。
有些事情不是想忘就能忘的,她翻开了笔记本,继续前校
远处的灯火散发着光,在耳边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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