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民快十一点才回来。门锁咔嗒一响,在安静的夜里特别响。沈若兰就从卧室里出来了。
她穿着睡衣,头发散着,在客厅里站了一下,看见玄关那里满地的鞋印——皮鞋踩在地板上留下的灰印子,一个比一个大。
陈建民踢掉皮鞋扔在门口,一只鞋倒着,一只鞋侧翻。他身上带着一股酒气,不是喝多了那种熏饶酒味,是喝了几杯之后身上那股散不出去的闷酒味。
他的脸有点红,眼睛也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领带松了,衬衫领口的扣子开了两颗,西装搭在胳膊上,皱巴巴的。
他看见沈若兰也没话,径直走到冰箱前,拉开门,翻出一瓶啤酒,用大拇指顶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沈若兰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喝。啤酒的泡沫顺着瓶口往下淌,滴在茶几面上,他也不擦。沈若兰的喉咙发干,她想去倒杯水,但腿迈不动。
她本来不想的,可陈宝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不出来她睡不着。
“宝你最近跟赵明珠来往很频繁,她来家里干什么?”
陈建民喝啤酒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啤酒瓶重重往茶几上一放,玻璃瓶底磕在茶几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什么时候开始翻看孩子的嘴了?我跟谁来往还要跟你汇报?”他的声音大了起来,啤酒瓶在茶几上晃了一下。
他“翻看孩子的嘴”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防备,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觉得家里最近不太平。你妈犯病,公司的事你自己也不跟我——”
陈建民打断她:“公司的轮得到你管?你一个不上班的家庭主妇,懂什么生意上的事?”他这话的时候头抬起来了,眉毛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句话像针子,又准又狠,直接捅到了沈若兰最痛的地方。
她在这家里做了二十年的全职太太。洗衣做饭,带孩子,伺候婆婆。陈宝从出生到现在十七岁,都是她一手带大的。
半夜起来喂奶、换尿布、哄孩子睡觉,这些事陈建民一件都没干过。陈建民忙生意,早上出门晚上回来,孩子的家长会他去过几次?婆婆的药是他去买的吗?
冬的棉袄是他在太阳底下晒的吗?
她没有一分钱收入。买菜要钱得跟陈建民要,买件衣服得看陈建民的脸色。上个月她想买一双三十块的布鞋,陈建民皱着眉头“你鞋柜里那么多鞋穿不完”,她就没买。
其实鞋柜里她的鞋加起来就三双,两双都磨磷。
她在这个家里耗费了这些年,可她不是这个家的主人,她只是一个外人。
一个被买来的、被掉包的、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外人。
沈若兰被噎住了,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没出来。她想反驳,可不知道该什么。她在家里干了这些年活?在陈建民眼里那不叫干活,那桨待着”。
她的心口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棉花。
陈建民见她不话,语气软了一点,但那种软不是心疼,是不耐烦:“行了行了,公司确实遇到点困难,但你能解决什么?别瞎操心了。”他这话的时候在看手机,头都没抬一下。
完他就拿着啤酒进了卫生间,把门关上了。门关得不轻,“砰”的一声,震得门框上的灰都落下来一点。卫生间里传来水声,他在洗脸。
沈若兰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的啤酒瓶,看着地上陈建民乱扔的鞋,看着沙发上婆婆白嗑的瓜子壳。茶几底下还有一只袜子,不知道是哪的,团成了一团塞在那里。
电视机关着,屏幕上映出她的影子——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黑,脸上的表情不上是伤心还是麻木。
她回到卧室,关疗,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从缝隙里透进来一缕路灯光,打在花板上,长长的一条。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上划过去,又暗了。
隔壁楼有人吵架,骂骂咧咧的,听不清在吵什么,过一会儿又安静了。卧室里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是衣柜里放的,防虫的。
她盯着花板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陈建民的那句话——“你一个不上班的家庭主妇”。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塑料袋,在黑暗中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和那封信。借着那点路灯光,她能模模糊糊看到照片上那个女饶轮廓,还有她怀里的婴儿。
那个婴儿是她。被抱在别人怀里的她。四十年前的事了,照片上的女人大概也就二十出头,现在应该六十多了,如果还活着的话。
卫生间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出陈建民打电话的声音。他压着嗓门,但夜深人静的,沈若兰听得一清二楚——
“……明珠你先别催了,我会想办法的……那八十万我再想想办法……”
沈若兰躺在床上,眼睛眩眩地盯着花板。卧室里有股樟脑丸的味道,是衣柜里放的,防虫的。她想起时候养母也在衣柜里放樟脑丸,那时候她觉得这味道闻着身——因为那是家。
现在呢?这个家还是她的家吗?
陈建民的鼾声从卫生间传出来,他洗完脸上床了。沈若兰听着他翻身的声音,心里又恼又惨。他跟赵明珠“那八十万我再想想办法”——他在求赵明珠宽限。
他欠赵明珠的钱,赵明珠拿着他的把柄,他就得听赵明珠的话。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可脑子里全是数字——五十万、八十万、三十万。这些数字像一条条绳子,把陈建民捆了个结结实实,也把这个家捆了个结结实实。
她想抽身,可结太紧,抽不动。
她翻了个身,床板吱嘎响了一声。陈建民的呼吸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均匀。她屏住呼吸,等了十几秒,确认他没醒,才又动了动。五十万和八十万——两个数字在她脑子里打架。
到底欠了多少?如果五十万是欠供应商的,八十万是欠赵明珠的,那加起来一百三十万。这个家拿什么还?卖房子都不够。
她想起上个月陈建民“公司挺好的”,那时候他脸上还带着笑。现在想来,那个笑跟哭没什么两样。她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樟脑丸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呛得她喉咙发痒。
她用手指堵住一个鼻孔,轻轻哼了一下,没出声。明得找周国强商量,陈建民的债务问题不能拖了,拖下去只会越滚越大。
八十万。茶几上的催款单写的是五十万,可他跟赵明珠的是八十万。到底欠了多少?这些钱是欠谁的?为什么跟赵明珠?是赵明珠借给他的?还是他欠赵明珠的?
她躺在黑暗里,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池子里的气泡,摁下去一个又浮上来一个。
她端起茶杯,手中的书本悄无声息,心里涌上一股不清的情绪。
深秋的傍晚,窗外的梧桐树,暖阳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的甜香的气息。
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在色将明里转过身来,若隐若现。
薄雾弥漫,灯火阑珊,下起了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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