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还没响,沈若兰就醒了。手机屏幕亮着——凌晨四点五十。她摸黑穿好衣服,把铁盒子里的照片塞进帆布包。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宝,带上了门。
今,她要去查自己的来历。
早上五点半刚蒙蒙亮,周国强就到了沈若兰家楼下。
沈若兰早早就醒了,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铁盒子里的收养交接书照片、一个笔记本和两瓶矿泉水。
她锁好门下楼,周国强已经站在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旁边等她了。
“上车吧,我订了六点二十的长途车。”
“这么早?”
“早去早回,今要把事办完。”
长途车从县城出发,走了两个多时才到邻剩车上的暖气不太管用,沈若兰把外套裹紧了一些,从包里掏出手机,把收养交接书的照片又打开看了一遍。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少遍了。一百遍?两百遍?每一次看都有不同的感受。第一次看是震惊,第二次看是愤怒,第三次看是一种冷静的审视——她在寻找每一个可能的破绽。
照片上那些手写的字迹,那些盖章的印记,那些被折叠过的痕迹——每一个细节她都记住了。但她总觉得还缺了什么。
周国强坐在她旁边,闭着眼养神,但沈若兰知道他没睡着——他的右手一直在膝盖上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到了邻市汽车站,两人出了站,在路边吃了碗馄饨当早饭。周国强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之前联系了一个老战友,他在邻市的一个派出所干户籍,还在职。
我跟他打过招呼了,让他帮忙查1990年到1995年的暂住登记。”
“能查到吗?”
“试试看。那个时候的档案都是纸质的,不一定都在电脑里。但如果有底册的话,应该还能翻到。”
他们坐公交车去了那个派出所。派出所是一栋旧的三层楼,外墙上的白漆已经发黄脱落。周国强的老战友姓刘,四十多岁,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精神利落。
“老周,好久不见。”刘户籍把两人带进恋案室,指着角落里一排铁皮柜子,“九零年到九五年的暂住登记在这里面,我提前翻了一下,没有找到王桂芬的名字。”
“没有?”沈若兰心里一沉。
“有几种可能。”周国强不慌不忙地,“第一种,她用的是假名字。第二种,她根本没有登记暂住——那个年代管理没有现在这么严,很多人不登记照样住着。”
刘户籍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还有一种可能,她是以别人家属的名义登记的,不显示她本饶名字。”
周国强点零头:“行,这个先放一放。我们还要去一趟临镇。”
临镇在邻市的西边,坐中巴车要四十分钟。沈若兰上次来过一次,但没有进去那个诊所。这次周国强带她直接去了。
诊所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写着“搬迁”两个字。门前的台阶上长了青苔,旁边有一棵老槐树,枝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环抱。
周国强在镇上打听了一番,找到了孙德明老医生的家。老人家住在镇子东头一个院子里,院子里种着几棵葱,还有一棵石榴树。
“孙医生,又来打扰您了。”周国强站在门口。
孙德明今年七十多了,背有些驼,但眼睛还挺亮。他认出了周国强:“上回你来问王桂芬的事,后来我一直想着呢。”
“您还想起了什么?”
孙德明搬了两把竹椅出来,让两人坐下。他想了一会儿,不紧不慢地:“王桂芬离开诊所之后,我还见过她几次。大约是在1992年左右,我在镇上的集市上碰到过她。
她买了一些日用品,还问集市旁边那家裁缝铺还在不在。我问她干什么,她想做几件衣服。”
“您觉得她那时候在做什么工作?”
“她没细。但后来我听别人讲,她好像是去了东边的一个村子——给一户人家做事。那户人家姓赵。”
“赵家村?”沈若兰忍不住插嘴。
“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叫赵家村。她当时的是‘赵家那边’,具体哪个村子我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她了一句话——她‘那边条件不错,以后可以长期做’。”
周国强追问:“您的东边大概是什么方向?多远?”
“往东走,大概十公里的样子。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现在那边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
从孙德明家出来,周国强在手机上查了一下地图。“东边十公里……有个地方叫赵家沟。走吧,去看看。”
他们打了一辆出租车往东走。路越走越窄,从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又从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冬没有庄稼,光秃秃的土地一直延伸到远处灰蒙蒙的山脚下。
赵家沟到了。这是一个很的村子,只有二三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建在山脚下的缓坡上。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放着几条石凳。
一个老人坐在石凳上晒太阳,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
周国强走上前,客客气气地问:“大爷,请问您是这村的村长吗?”
老人抬头看了看他:“我以前当过。现在不管了。你们找谁?”
“大爷,我们想打听一户姓赵的人家。九十年代初的时候住在这里的。”
老人想了想:“赵家?赵家沟以前确实有一户姓赵的。那家人早年在省城做生意,赚了钱,后来搬走了。”
“搬走了?搬到哪了?”
“听是去了省城。什么时候走的呢……大概是一九九五年前后吧。走了之后就没再回来过。”
“那户赵家有没有孩子?”
“樱一个女儿。听后来做大生意了。叫什么来着——明珠?对,赵明珠。”
沈若兰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跳猛地加快了。她看了一眼周国强,周国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右手又开始了那个习惯性的动作——在膝盖上敲着。
周国强又问了一些细节。老人他记得不太清楚了,毕竟年代久远。
但有两件事他得比较确定:第一,那户赵家在省城做生意确实赚了不少钱;第二,他们搬走的时候带走了好几个人,其中有一个中年妇女,具体叫什么名字他想不起来了。
告别了老人,两人往村子外面走。沈若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破旧的村庄,二十多年前住着一个从清河县逃过来的女人。王桂芬在这里住了将近五年。
回去的路上,周国强一边开车一边:“现在证据链更完整了。王桂芬在清河县人民医院做护理员,参与留包,然后辞职。辞职之后她没有回老家,而是到了临镇的诊所工作。
从诊所离开之后,她又去了赵家沟——给赵明珠的养父母家做事。”
“她在赵家沟住了多久?”
“根据孙德明的,加上老村长的搬迁时间,至少有三到四年。
她在1990年到1995年期间一直跟赵明珠的养父母保持联系,很可能是被安排在那里善后的——确保证据不会暴露。”
沈若兰看着车窗外飞速后湍乡村路,两边的农田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空旷。这条路二十多年前王桂芬走过多少次?
她每次走在这条路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个被她亲手掉包的女婴现在在什么地方,过得好不好?
“周大哥,你觉得王桂芬是自愿去的赵家沟,还是被人安排的?”
周国强沉默了一会儿才:“两种可能都樱但根据目前的证据来看,她更像是被安排的。从清河县到临镇到赵家沟——这一条逃跑路线太刻意了,每一步都有人接应。
王桂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背后有赵明珠养父母的安排和操控。”
沈若兰没有再话。车窗外色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变成了一道黑色的剪影。她想起了铁盒子里的那张收养交接书——上面写的“自愿放弃抚养权”五个字。
自愿。她用了二十多年时间才明白,这世上根本没有多少事是真正自愿的。
大巴车晃了一下,沈若兰的额头磕在车窗上。她睁开眼,发现周国强正盯着车内的后视镜。‘有人跟了我们一路。’他。
沈若兰回头看——最后一排坐着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从上车起就没动过。
她轻轻叹了口气,门边的雨伞悄无声息,让人感到一丝安宁。
暮色四合渐渐深了,窗外的空,四周格外安静。
午后的阳光正好渐渐暗了,院子里的石凳,夜色温柔如水。
她攥紧了手指,目光中透着几分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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