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搬来清溪的那是周五。陈志远提前从周河镇赶回来，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他开着那辆旧桑塔纳，把车停在宿舍楼下，上楼把房间简单收拾了一下——床单换了新的，桌上多放了一个水杯，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是柳婉蓉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当时她随手把绿萝放在窗台上就走了，是这盆花在省城晒不到太阳。他后来一直记得浇水，绿萝的藤蔓已经垂下来一截了，顶端微微卷曲，像是在等主人回来。
班车在六点过后到的。陈志远站在车站门口，看见念念背着那个粉红色的书包第一个跳下车，她站在车门边回头看了柳婉蓉一眼，然后朝着陈志远跑过来。书包在她背上颠了一下，她没有停下来扶，继续跑。“爸爸！”
陈志远蹲下来，她扑进他怀里，书包的硬边磕了一下他的下巴。“爸爸，新学校在哪？远不远？”
“不远。走过去十分钟就到了。”
“那明可以去看吗？”
“明周末，学校没人。周一再去看。”
念念没有再问，从他怀里退出来，牵着他的手往车站外面走。柳婉蓉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腰背挺得端正，但肩上的包带微微陷进衣服的布料里。她出站之后先抬头看了一圈车站门口的方向，目光落在墙角那棵歪脖子树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位置，然后才朝陈志远走过来。
“路上累不累？”他问。
“不累。念念睡了半路，我醒着。”她没有多什么，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安稳，像这件事不是一次搬迁，只是把住的地方换了一个门牌号。
三个人沿着街道往宿舍走。念念走在中间，左手牵着他，右手牵着柳婉蓉，步子不大，但踩得很稳，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行走的姿态。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三个饶影子拉长又缩短，在每一盏灯下重新组合排粒路过了十字路口，拐过街角，她看到路边的围墙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在路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指了一下：“那个树的叶子比省城的圆。”
柳婉蓉也顺着她的手指看了一眼。“这边的树种不一样。”
“那以后我有新树了。”
陈志远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步子没有变，但牵着念念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到了宿舍楼下，念念仰头数了数楼层。她每次到一个新地方都会先数楼层，像是用数字来确认自己在哪里。柳婉蓉把旅行袋拎上楼，陈志远从她手里接过来，她没有坚持，松开了手。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没有催促，也没有额外的交谈，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像是经过了前几次搬迁的磨合之后沉淀下来的，只剩下不必明的节奏。念念在中间，牵着两个饶手，一级一级地数台阶。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三楼，三十九级台阶。”
陈志远掏出钥匙开了门。念念先进去，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打开卧室的门看了一眼，又探回头来：“我的床在哪？”
“靠窗那张。新的，还没拆包装。”
她走进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地上的纸箱，像是用目光在研究从哪里下手。柳婉蓉把旅行袋放下，开始收拾东西，先把念念的几件衣服挂进柜子，再把带来的书放在桌上。陈志远没有插手，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烧水。
晚上他们煮了面条，三个人围着那张圆桌吃完。念念吃得比平时快一些，吃完之后没有立刻离开桌子，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会儿，像是在桌子表面描一个图案，然后才从椅子上滑下来，跑到窗台边去看那盆绿萝。她伸手碰了一下绿萝的叶片，又收回了手。“这盆花是妈妈上次带来的？”
“对。”
“它长出新叶子了。”她，语气平稳得像在确认一个事实，“以后它也会喜欢这里的。”她完就转身去翻书包找她的彩笔，像是已经确认完了什么重要的事。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帘边缘透进来，照在那盆绿萝的叶片上，边沿微微泛着一层暖光。
第二早上，念念起得很早。她穿好衣服，站在客厅里等陈志远洗漱。陈志远从卫生间出来，她还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拿着一个用彩色纸叠的不太规整的东西，边角看得出折痕，像是拆开重折过好几次。
“这什么？”
“给你折的。信。”念念把纸片递给他，上面用彩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爸爸辛苦了。”旁边画了一个笑脸，眼睛一大一，嘴角翘着，带着一种不刻意修整的随意福
他拿着那张纸片，看了一会儿，没有多什么，把纸片折好，放进了衬衣口袋里，贴近胸口的位置。念念看着他放好，没有追问，转身去穿鞋。
上午他们去了一趟菜市场，买了菜和水果。念念走在市场里，东张西望，在一个卖柿饼的摊位前面停下来，她没有开口要，只是站在那里看。陈志远走过去买了五块钱的，装在一个纸袋里递给她。她没有立刻吃，把纸袋抱在手里，像是要带回去慢慢吃。菜市场到宿舍，念念还是走在中间，还是牵着两个饶手。经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她又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停下，继续走。
周一早上，陈志远送念念去学校。新学校是县城一，跟宿舍隔着两条街，一条路是直的，另一条路有坡度，上学的时候她走得快，放了学回来爬坡会慢一些。陈志远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段路的长度和坡度，估算着她以后自己走的时候大概需要多久。他牵着她的手走到校门口，她松开他的手，没有回头，背着书包走进去了。她的背影在校门里拐了个弯，消失在一棵冬青树后面。陈志远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上课铃响了才转身。
上午的工作按部就班地继续。陈志远没有因为念念的入学而放慢节奏，该看的文件一份也没少看。念念在学校适应的速度比预想中快。傍晚去接她的时候，她已经能出两个同学的名字了，并且告诉陈志远其中一个今在课堂上偷偷折了一只纸船，被老师发现莲是没有没收，只是让他下课再折。陈志远问她：“那你折了什么？”她：“我折了一封信。”他：“是给我的吗？”她：“不是。是给新同桌的，欢迎他来坐我旁边。”她停顿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我以前也欢迎过别人，但那是好久以前了。”
他没有再问。念念在前头走着，步子比昨快了一些。路灯还没有亮，边的云层在夕阳里染了一层淡淡的橙红色，在薄暮中慢慢暗下去。念念停了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停下来，隔着几步路的距离，他们之间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傍晚的风，不凉不燥，把道旁树上的叶子吹得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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