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局的技术员走后的第三，陈志远又去了一趟周河镇。这次他没有先去镇政府，直接去了大棚基地。地还是那块地，钢架还是那些钢架，但他这次去的时候随身带了一只帆布包，包里装着一份县农业局出具的土壤改良方案。方案是他让农业局帮忙做的，内容不长，核心就三条：第一，今年不种东西，先养地；第二，种一季绿肥，翻耕入土；第三，配套滴灌设施，明年再上大棚种植。
姓王的技术员把方案写得很实在，每一条都标注了大概的成本和时间节点，没有空话。陈志远把方案给张镇长看的时候，他没有急着好不好，而是先看他翻页的速度和表情，看他有没有皱眉。他翻完之后把方案放在桌上，了一句：“陈县长，方案我看了。道理我都懂，但农户那边怎么交代？去年已经干了一季没收益，今年再让他们等一年，他们还会等吗？”
“所以需要有人带头。”陈志远，“镇里选两户愿意试的，先按方案把地养起来。农技站全程指导，种苗、肥料、滴灌设备由县里协调。其他农户先看着，等明年有了收成再跟进。不是所有人都要一起等，而是先让一批人走在前面，走通了，其他人才会跟上。”
张镇长沉默了一会儿。“我找两户试试。”
那两户选得很快。张镇长没有费太多力气去找人，第一家是老周——以前在大棚项目里亏过本的那户，五十多岁，还愿意再试一次。第二家是一个姓李的年轻媳妇，男人在外面打工，她在家种地带孩子，愿意试一试。陈志远没有当场见他们，让张镇长先回去跟他们沟通一次，确认他们愿意参与。
农业局的技术员在周四下午又来了。这回没有带显微镜和采样瓶，直接带了一车绿肥种子，从车上卸下来堆在镇政府院子里。姓王的技术员亲自开拖拉机，带着老周和李家媳妇到地头，演示了一遍播种的深度和间距。老周跟在拖拉机后面走，他不时的蹲下来，扒开刚覆上的土看一看。李家媳妇站在地头，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一直跟着拖拉机的方向。
陈志远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近。他看到老周又蹲下了，这次在翻弄着一把覆土。拖拉机的声音在空旷的地块上回荡，慢慢往远处移动。风从山梁上吹下来，吹动了他站在的那块地边的草尖，又继续往前吹，吹过拖拉机刚翻过的土地，把新翻出来的湿土气息带向整片田野。
第二，他路过老周家的地块时，看到那一片地已经播完了。新土的颜色比周围的旧土深一些，整整齐齐地覆盖着垄沟，边缘用垄沟的土压实了。老周正蹲在田埂上抽烟，看见陈志远，他站起来。“陈县长，你这地要养多久？”
“养到明年开春。”
“一年。”老周把烟头掐灭，扔在田埂上，用脚碾了一下。“校一年就一年。这地我种了半辈子，没养过它，现在养养也好。”他弯腰把烟头的灰扫进地里，转身沿着田埂往回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没有再回头。
陈志远站在田埂上看着他的背影，在他走到田埂尽头拐弯之前，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老周的背影。土已经翻了。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镇政府的方向走，回到办公室，拿出笔记本把今看到的记了下来。写好之后他合上本子，没有再多看窗外。他知道那片地正在被养着，等明年春再看它长成什么样。他不出理由，但心里知道那份等待会带来什么。明年春，地会变样，种下去的东西会活，人会重新相信土地还能出东西。到那时候，不用人动员，站在田埂上看了几的人自己就会来问。他合上笔记本，没有再看窗外的田埂，低头开始整理下一份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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