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设开口的第二，方平被留置了。
消息是方刚在电话里告诉陈志远的。那上午，陈志远正在办公室改一份通知，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方刚的短信只有四个字：“方平留置了。”他把这四个字看了两遍，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改通知。改到第三段的时候，笔停了。他盯着纸上的字，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笔，继续写。
留置跟谈话不一样。谈话是“请你来”，留置是“不准走”。谈话可以在一内结束，留置至少七十二时。方刚过，留置意味着纪委手里已经有了足够的证据，不怕对方不开口。
陈志远不知道方平被关在哪间屋子里。但他知道，那间屋子没有窗户，灯是二十四时亮着的。方平坐在里面，面对着一张桌子和一个录音机，有人进来问话，问完了走，走完了再来。周而复始。
他想起方平在食堂吃饭的样子——端着餐盘，眯着眼睛笑，“陈，你比我能干”。那时候他坐在方平对面，心里想着怎么从他嘴里套出话来。现在方平坐在纪委的留置室里，不知道有没有想起他。
下午，陈志远在走廊上碰见了周明远。周明远从刘科长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他，停了一下。
“志远，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昨晚没睡好。”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把文件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方平的事，你听了？”
陈志远点零头。
周明远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看着楼下的院子。院子里那棵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空，像手指。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树枝晃了晃。
“这个人，我在教育局的时候就认识。”周明远弹怜烟灰，“话不多，见谁都笑。你以为他跟你是朋友，其实他跟你什么都没。这种人，最难查。”
他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远处。
“但他有个毛病。贪。贪的人，一定会留下痕迹。不是留在这里，就是留在那里。早晚的事。”
陈志远站在他旁边，没话。两个人靠着栏杆，一个抽烟，一个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风吹过来，冷飕飕的，陈志远把领口紧了紧。
“周哥，”他，“方平的事，会牵扯到多少人？”
周明远把烟掐灭，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他转过身，看着陈志远。
“那得看他想多少。想，一个人。不想，一串人。”
他拿起文件，拍了拍陈志远的肩膀，走了。
晚上，陈志远去了柳婉蓉那儿。
她正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服晾了一，干透了，摸上去硬邦邦的，是风吹的。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凳子上。陈志远走过去，帮她取。他个子高，不用踮脚就能够到晾衣绳最远的那一头。
“方平被留置了。”他。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
“刘建设开口了？”
“嗯。是方平让他转的钱。”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取下来，叠好，抱在怀里。两个人进了屋，她把衣服放在床上，开始一件一件地往衣柜里挂。
“志远，”她背对着他，“方平要是出‘上面’是谁，会不会动到很多人？”
陈志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一件衬衫挂上衣架。衬衫是白色的，领口洗得发白，她用手把领子翻好，挂在柜子里。
“不知道。”他。
她把柜门关上，转过身来，靠在柜门上。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有些白。她怀孕两个月了，肚子还看不出来，但她站着的时候，手会不自觉地放在腹上。
“你怕不怕？”她问。
“不怕。”他，“你呢？”
她看着他，眼睛很亮。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他低头看着她，能看见她头顶的发旋。他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她的耳朵很，耳垂上有一个的痣，以前他没注意过。
“婉蓉，”他，“等这件事完了，我们去领证。”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翘了一下，很的弧度，但他看见了。
“你这是求婚？”她问。
“不算。”他，“先跟你一声。正式的以后补。”
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被灯光照出来的，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
“好。”她。
他站在那里，手还放在她耳边。她的耳朵很凉，他的手指碰到的时候，她缩了一下，然后停住了。两个人在衣柜前面站着，谁都没话。窗外有风吹过，晾衣绳晃了晃，发出轻微的响声。
方平被留置的第三，陈志远接到了马德明的电话。
“陈，”马德明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防着谁听见，“纪委的人找我了。”
“我知道。方刚跟我了。”
“我把我知道的都了。”马德明停了一下，“那八万块，是我转的。方平让我转的。我了。”
陈志远握着手机，没话。
“陈，”马德明的声音更低了，“我是不是要进去？”
“马叔，你是证人，不是涉案人。只要你的都是真的，不会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马德明叹了口气。
“那就好。”他，“那就好。”
挂羚话，陈志远站在窗前。窗外的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对面的屋顶上，前几下的雪还没化完，剩几片白的，嵌在灰色的瓦片中间。他站在那里，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方刚的短信：
“方平开始交代了。”
陈志远盯着屏幕上的字，盯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桌上的文件还摊着，通知改到一半，笔搁在旁边。他拿起笔，继续写。写到“请各单位认真贯彻落实”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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