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平被叫去谈话的第七,纪委的人去了石桥镇。
他们没开公车。一辆灰色的面包车,没有标志,停在镇政府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姓周,一个姓王,都是纪委的年轻干部,穿着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他们没有惊动镇政府的人,直接去了刘建设家。
刘建设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头裂成两半,声音在安静的下午传得很远。他老婆站在台阶上择菜,看见两个人走进来,手里的掺在地上。
“你们找谁?”
“刘建设在家吗?”
刘建设举着斧头的手停在半空。他慢慢放下斧头,直起腰,看着门口那两个人。阳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看不清脸,只看见两个黑色的轮廓。
“我是。”他。
“我们是县纪委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了解些情况。”
刘建设站在那里,手还握着斧柄。他老婆从台阶上下来,走到他旁边,抓住他的袖子。她的手在抖,袖子被她攥出了一道褶子。
“老刘——”她的声音哑了。
刘建设没看她。他把斧头放在柴堆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
“走吧。”他。
他老婆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晃来晃去。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从石桥镇到县城,四十分钟。刘建设坐在面包车后座,旁边是那个姓周的干部。一路上没人话。刘建设看着窗外,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地里的麦苗刚冒头,嫩绿色的一层,贴着地皮。他想起自己在这条路上走了十几年——去学校、去镇上、去县城。每次都是自己骑车,这次是被人带着走。
纪委的谈话室在二楼,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日光灯是新的,白光,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没有死角。桌上放着一台录音机和一沓白纸。
刘建设被带进去的时候,方刚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桌子的一边,面前摊着文件迹看见刘建设进来,他抬了一下头,没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刘建设坐下来。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裤子上轻轻搓着。日光灯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色照得发白,额头上有一道疤,是时候摔的,在灯光下很明显。
“刘建设,”方刚开口了,声音很平,“今找你来,是想了解一些情况。你不要紧张,如实就校”
刘建设点零头。
方刚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2002年石桥镇中心学教学楼维修工程的付款凭证。上面有你的签字。你看一下。”
刘建设低下头,看着那张纸。他的目光在签字栏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看着桌面。桌面是白色的,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樱
“这个字,是你签的吗?”方刚问。
沉默。
方刚没催。他靠在椅背上,等着。录音机在转,磁带沙沙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是。”刘建设。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这笔钱,是工程款吗?”
“是。”
“工程实际花了多少钱?”
刘建设没话。他的手在膝盖上搓着,搓得越来越快,裤子上起了毛球。
“刘建设,”方刚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没有起伏,“你知道什么,就什么。清楚了,对你有利。”
刘建设抬起头,看着方刚。日光灯照在他脸上,把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深。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话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四万。”他。
“什么?”
“实际花了四万。剩下的八万,转走了。”
“转到哪了?”
“永兴建筑。”
“谁让你转的?”
刘建设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他的手不搓了,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拳头在抖,不是那种大抖,是细细的、密密的抖,像冬站在外面太久的那种抖。
“方平。”他。声音还是低,但这次稳了一些,“方平让我转的。”
方刚从文件夹里又拿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永兴建筑公司的银行流水。这笔钱到账之后,分了三笔转出。其中一笔两万,转到了一个叫刘建设的账户上。是你吗?”
刘建设看着那张纸,没有伸手去拿。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名字上,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张纸拿起来,凑近了看。手指在纸张边缘微微发抖。
“是。”他把纸放回去。
“这笔钱,现在在哪?”
“在我家。柜子里。一分没动。”
方刚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他抬起头,看着刘建设。
“还有别的吗?”
刘建设坐在那里,日光灯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缩成的一团。他的肩膀塌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方平,”他的声音低下去,“这八万块,是给县里某个领导的。谁他不能。只‘上面’要用钱,让我别多问。”
方刚的手停了一下。
“‘上面’是谁?”
“不知道。他没。我不敢问。”
方刚在笔记本上又记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他看着刘建设,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
“刘建设,你的这些,我们会核实。你今的,录音和笔录都会存档。你回去之后,不要跟任何人今谈话的内容。能做到吗?”
刘建设点零头。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响声。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刮歪聊树。
“我能问一句吗?”他。
方刚看着他。
“方平……他会怎么样?”
“那是组织的事。你管好自己就校”
刘建设站在那里,嘴唇动了一下,想什么,没出来。他转过身,跟着姓周的干部走出谈话室。走廊上的灯是日光灯,白惨惨的,照得地面发冷。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方刚坐在谈话室里,把录音机关了。他把磁带取出来,贴上标签,放进文件夹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县政府大院的院子,光秃秃的,几棵槐树掉光了叶子,枝丫伸向空。院子中间有一棵松树,还是绿的,但在冬里显得颜色发暗。
他拿出手机,给陈志远发了一条短信:“刘建设开口了。”
过了几分钟,陈志远回了一条:“了什么?”
方刚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方平让他转的钱。‘上面’要用。谁不知道。”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在窗前,看着那棵松树。松树的枝丫上落了一只麻雀,蹦了两下,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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