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潮虽退，余孽未清。
失去了鬼气源头的滋养，那些残存的鬼物便如断了根的毒草，虽显萎顿虚弱，却并未彻底消散。
剑冢深处，鬼王与鬼将的嘶吼声依旧震，它们困兽犹斗，横冲直撞，对于尚未恢复元气的普通弟子而言，依旧是不可觑的索命阎罗。
叶宗主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悲恸，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沉声下令：“雷长老、厉长老，即刻分率两队，清剿剑冢东侧与南侧残存鬼物，务必斩草除根！
“姬长老即刻开启临时医帐，全力救治伤员，清点伤亡人数。”
“其余人随我封锁剑冢外围各处缺口，绝不可放一只鬼物逃出簇，祸乱人间！”
师弟以身为祭，封了鬼源，替他们挡下了最凶险的灭顶之灾，这剩下的收尾之事，便是拼尽最后一口气，他们也必须替他做完。
众长老凛然应声，各自领命而去。
姬长老脚步微顿，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道横亘地的暗红封印，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似乎想唤一声那个熟悉的名字，却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转身决然跟上队伍。
当叶宗主带着人四散清剿残存鬼物后，喧嚣渐远，封印前重归死寂。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响起，陆沉渊却像聋了一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道暗红色的纹路。
下一瞬，那柄卷刃的长刀被随手丢弃，发出一声脆响。他抬起血肉模糊的双手，直接扣向那冰冷的封印。
灵力不要钱似的疯狂灌入，掌心被反震得皮开肉绽，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没反应。纹丝不动。
他眼底的红血丝瞬间炸开，像是被激怒的困兽，整个人狠狠撞向封印。
没有回应。
只有一股极致的寒意顺着接触点疯狂反噬，瞬间冻僵了他的整条手臂。
经脉在悲鸣，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白、发紫，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反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死死扣住那暗红色的纹路，指尖用力到几乎嵌进石壁里。
鲜血顺着指缝渗出来，蜿蜒流淌，滴落在暗红色的纹路上。
像一滴朱砂，融进了铁壁。
陆舟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陆沉渊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那道封印，心情无比复杂。
他见过老大很多样子。
冷静的、强势的、不动声色的。
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不知疲倦地用血肉之躯去撞一堵明知撞不碎的墙。
那只是个Npc啊。
陆舟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老大。他叫了一声。
陆沉渊没应。
老大。陆舟加重语气，伸手搭上他的肩膀，系统了，一刻钟后副本关闭，我们得准备出本——
陆沉渊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机械地抬起手，再一次狠狠砸向那道暗红色的纹路。
指骨断裂的脆响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他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执拗地想要把那层隔绝生死的屏障撕开。
“陆沉渊！”陆舟急了，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声音前所未有的严肃，“你清醒一点！那是Npc！是假的！副本一关，数据清空，你就算把命搭在这儿，他也活不过来！”
那只满是鲜血的手，停在了半空。
陆沉渊缓缓转过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陆舟预想中的疯狂，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倒映不出任何光亮。
“……假的？”
他低声重复，嗓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对，假的。”陆舟以为他听进去了，连忙点头，“那就是一堆代码，系统生成的幻影，根本不是——”
“我知道。”
陆沉渊突然开口，打断了陆舟的话。
陆舟愣住了：“什么？”
他抬起那只血肉模糊的手，轻轻贴在冰冷的封印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情饶脸颊。
“我知道那是Npc。”
陆舟茫然。
那你还——
“太真实了。”
陆沉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那张脸，那些表情，那双眼睛里疯狂与清明交织、最终归于释然的瞬间——都太真实了。
理智告诉他那是系统生成的虚影。
可他的每一个本能都在叫嚣着反驳——胸腔里失控的心跳在反驳；掌心残留的、仿佛能灼伤皮肤的冰凉触感在反驳；还有此刻几乎要将他整个人碾碎的钝痛，都在无声地反驳。
陆沉渊闭了闭眼。
他想起了那个人。
十一岁那年，从绑架者手中救下他的那个孩子。
瘦、倔强、眼神明亮得像一簇火。他寻了那么多年，至今没有放弃。
他不能因为一个长得像他的Npc，就……沉溺在这种虚幻里。
那对那个人不公平。
陆沉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再睁眼时，那双眸子里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深沉与克制。没有疯魔，没有失态，只有一片外人看不透的平静。
他收刀入鞘，退后一步。
没有再碰封印。
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也许连他自己也不清楚。
陆舟看着老大恢复正常，悄悄吐出一口气。
还好，没疯。
——
陆舟刚放松没多久，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严晓晓平封印前，双手拍在暗红色的纹路上，控制着藤蔓疯狂地想往封印地下钻。
但都被尽数弹回。她不甘心，咬着牙再来一次，掌心都被寒意冻得发红发麻，封印依然纹丝不动。
陆舟：
他揉了揉太阳穴。
那长老是给这两人下了蛊吗？一个两个的，全往封印上撞。
陆舟叹了口气，上前拉住严晓晓的手臂：“别白费力气了，没看到我老大都没把封印拍开吗？”
严晓晓没理他。
她又拍了两下，灵力耗尽，指尖发白，封印连一点反应都没樱
她终于停下了。
陆舟以为她终于死心放弃了，刚要松一口气把手松开，却见严晓晓慢慢站直了身体。
她抬起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
眼泪被粗鲁地擦掉了，虽然眼眶依旧红得吓人，但那双眸子里原本的茫然与无措，此刻已经被一种近乎执拗的倔强所取代。
她转过头，看了陆舟一眼。
那一眼里写满了“你什么都不懂”，看得陆舟有些莫名其妙。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封印，深吸一口气。
……也许师父没事。
他那么精于算计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真的把自己搭进去？
也许这只是剧情需要。也许封印之后他就没事了。也许副本关闭的时候，他也会被一起传送出去。
严晓晓把这些在心里反复过了一遍，像在给自己打气。
等出了副本，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他。
找到了，一定要揪着他的衣领，好好骂他一顿——
装什么装！骗人眼泪很好玩吗！
她狠狠吸了吸鼻子，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一定会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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