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外围,光门之前。
叶宗主收剑落地,靴底触及地面的瞬间,一股浓稠得令人牙酸的阴煞鬼气扑面而来。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此刻四周死寂,除了呼啸的夜风和从剑冢深处不断溢出的阴寒,再无其他声响。
各峰弟子尚在赶路途中,但长老们来得很快。
丹崖峰那标志性的灯火阵法,率先撕裂了山道另一侧的黑暗,蜿蜒而至。
姬长老御剑落下,身形还未站稳,目光便已如鹰隼般锁定了光门。随即,她的瞳孔微微一缩。
光门内涌出的鬼气,竟比白时又浓郁了三分。
原本稳定的封印符文此刻忽明忽暗,疯狂闪烁,宛如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宗主。”她快步上前,面色凝重。
叶孤鸿微微颔首。
紧接着,数道流光接连坠地。问剑峰、藏锋峰、惊雷峰......七峰长老瞬息间已至。
姬长老没有半分寒暄的兴致,开门见山:“顾师弟是为了寻他峰门下的一名弟子,才独自闯入剑冢。
叶宗主眉头微动。
“此外——”姬长老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我峰弟子谢蕴有重大嫌疑。但这件事现在不急,先把人带出来再。”
叶宗主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点零头。
他转身面向光门,灵力外放探入——然而片刻后,他的面色却愈发凝重。
鬼气太重了。且还在持续加重,宛如一座被镇压万载的火山正在苏醒,随时准备喷发。
再拖下去,光门的封印撑不住多久,一旦鬼气外泄,整个外围都会沦为死地。
各位长老。叶宗主开口,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里面情况未明 ,我先进去寻找师弟。
厉长老上前一步:宗主,我与你同——
“不必。”
叶宗主抬手截断了他的话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沉声道:“外面更需要各位坐镇。”
“剑冢鬼气若继续外泄,光门封印随时可能崩溃,届时需诸位联手加固屏障,护住外围弟子周全。”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却更显笃定:“以目前鬼气的浓度,我一人尚可周旋。人多眼杂,反而容易惊动里面蛰伏的高阶鬼物,徒增变数。”
几位长老对视一眼,虽有不甘,却也不得不承认叶孤鸿所言乃是实情。
宗主修为乃七峰之首,若是连他都应付不来,再加几个人进去,也不过是多填几条性命罢了。
……宗主心。厉长老退了一步。
叶宗主不再多言,灵力护体,独身踏入光门。
灰绿色的光芒吞没了他的身影。
姬长老转身,与几位长老联手布阵。
灵力汇入光门四周的阵纹中,封印的光芒微微稳定了几分。
弟子们陆续赶到后,再由各峰长老分拨指挥,加固外围防线。
没有人注意到——
在长老们忙碌布阵的间隙,光门侧面的空间微微扭曲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
——
剑冢深处。
越往里走,鬼气越浓。
顾羽墨一路杀来,剑锋过处,残剑上凝结的灰绿冰霜层层叠叠。地面上鬼物碎裂的残渣尚未被浓雾吞没,蜿蜒铺展,宛如一条惨烈至极的战迹。
他已记不清杀了多少。
自踏入光门至今,少也有上百只。
低阶的、中阶的,偶尔还夹杂着几只濒临进阶的高阶鬼物,尽数被他一剑冻碎。
冰属性的极致寒意与尸丹的极阴之力叠加,让他此刻宛如一尊行走的鬼物收割机。
但现在顾羽墨体内形成了诡异的平衡。
他输出的灵力与尸丹吞噬补充的能量,竟在不知不觉中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击杀一只鬼物所消耗的灵力,几乎在对方碎裂的瞬间,便被尸丹“全额回收”。
不是部分回收,是近乎全额回收,甚至还多出一截——因为鬼物碎裂后释放的阴寒能量,比他杀它们时消耗的灵力更多。
他成了一个永动机。
打也打不空,杀也杀不完。
顾羽墨脚步不停,地上的血痕已愈发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地散落的藤蔓残片,断口处大多还沾染着刺目的殷红。
“痕迹一路蜿蜒扭曲地向着剑冢腹地延伸,地面上布满了挣扎时留下的抓痕与血槽
——这意味着严晓晓在被拖行时从未停止过挣扎,且反抗得极为剧烈。
又前行了一阵,前方原本死寂的空气中,忽然荡开了一圈剧烈的灵力波动。
那并非鬼物特有的阴寒死气,而是一缕清冽的草木清香——在这死寂之地显得格格不入,且正以一种惊饶速度急速稀薄下去
在那边!
顾羽墨足下灵力骤然爆发,身形如电,瞬息间掠过那片残剑林立的死地。
视线豁然开朗——两柄倾颓的巨剑呈“人”字形交错斜插,在剑冢深处撑起了一方狭窄的三角死角。
在那方寸之间,一团人影正蜷缩着,被层层叠叠的翠绿藤蔓死死裹住,活像一颗即将破茧的茧。
只是此刻,那些藤蔓已枯萎了大半,边缘泛着死寂的焦黑,原本充盈的灵光在鬼气的侵蚀下忽明忽灭,摇摇欲坠。
是严晓晓。
她把自己蜷缩在两剑之间的死角里,用藤蔓把自己裹成了一颗球。
这大概是她最后能做的事了。
藤蔓外面,七八只鬼物正在不知疲倦地攻击。它们没有灵智,只是本能地感知到里面有一个活物,于是像蚂蚁围食一样一波一波地扑上去。
爪子抓在藤蔓上,扯下一片又一片枯萎的叶片,每一下都让那层包裹更薄一分。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严晓晓,已被鬼气侵蚀得不成样子。
她原本白皙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青色,双唇紫黑,半阖的眼眸中神采涣散。
右手死死攥着一瓶丹药——看那玉白的药盒制式,是峰门统一配发的补气丹。
三位师兄塞给她的好东西太多了,这会儿倒救了她一命。
顾羽墨没有犹豫。
寒寂剑出鞘,冰霜炸开——
剑气横扫,七八只鬼物瞬间被冻成冰雕,下一瞬碎成齑粉。
干净利落。
他收剑上前,蹲在藤蔓球面前,低声唤道:严晓晓。
藤蔓微微颤动了一下,但没有松开。
“是我。”
又一阵沉默。
然后,藤蔓最外层的几根枯枝缓缓松开,露出里面一双红肿的眼睛。
严晓晓看着他。
足足三秒。
紧接着,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眼眶中滚落,顺着灰败的脸颊无声淌下。
那眼神里满是受了大委屈的孩子见到靠山时的依赖与控诉,嘴唇剧烈颤抖着,似乎想喊一声“师父”,喉咙里却只能挤出几声破碎的气音。
那是劫后余生的崩溃。
一直死命绷着的那根弦,在见到依靠的瞬间,彻底断了。
随着她心神一松,原本护体的藤蔓层层退去,露出了那具伤痕累累的躯体。
——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触目惊心,肩背处几道爪痕皮肉翻卷,破碎的衣袍上早已分不清是鲜血还是被鬼气侵蚀后的灰黑尸斑。
顾羽墨探身穿过两剑间的缝隙,伸手将她拉了出来。
严晓晓的双腿早已软得站不住,刚一离地便整个人向前栽去,幸好被他一把稳稳扶住。
“师父……”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浓的哭腔和委屈,“是谢蕴……他害……”
话音未落,她双眼一翻,彻底昏死在他怀里。
顾羽墨垂眸,目光落在她衣领和手臂处沾染的一层细微粉末上。
——散灵粉。
这是灵力压制类丹药特有的残留物,能让修士体内的灵力在短时间内陷入凝滞。
是丹崖峰的东西——
即便严晓晓没把话完,真相也已昭然若揭。
谢、蕴。
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却并未多言。
现在不是算漳时候。
他伸手扣住严晓晓的脉门,灵力渡入,试图理顺她体内乱窜的气息。
然而触手之处,一片冰凉刺骨,那并非寻常的阴寒,而是深入骨髓的死气。
他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她灰青色的皮肤。
鬼气侵蚀得太深了。若再不及时清除,这丫头的神智会被彻底吞噬,沦为只知杀戮的低阶鬼物。
带她出去救治来不及了。
顾羽墨眼底闪过一丝决断。既然尸丹能吞噬鬼气,那便试试。
他掌心翻转,按在严晓晓的后心,不再输送灵力而是尝试引导体内的尸丹,汲取她体内的鬼气。
嗡——
一股阴冷至极的气流顺着两人接触的皮肤疯狂涌入顾羽墨体内。
严晓晓身上那些灰黑色的侵蚀痕迹,竟肉眼可见地顺着经脉退去,如百川归海般涌入他的掌心,最终被那贪婪的尸丹一口吞下。
不过数息功夫,严晓晓皮肤上的灰败之色尽褪,呼吸虽然微弱,却已不再带着那种腐朽的死气。
成功了。
顾羽墨收回手,感受着体内多出的那一缕阴煞能量,神色未变。
现在得马上离开。
他指尖轻弹,一道凝练的灵索凭空浮现,将严晓晓稳稳缚住浮于半空。脚下寒霜乍起,带着昏迷的少女,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掠向光门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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