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另一侧,顾羽墨收回在玩家那边的注意力。
起来,这具身体给他的惊喜还不少。
刚才那些玩家聚在角落里压低声音嘀咕,按理隔着大半个灵堂不该听清,可他却断断续续抓到了不少关键词。尸身的感官比活人敏锐了些许,大概又是体内那枚晶耗作用。
而那个叫王刚的玩家看似分析得头头是道,将矛头直指还未过门的新娘。但顾羽墨作为僵尸本尸,十分清楚自己这具身体也透着古怪。
以命换命的冲喜若真能让人回魂,尸体应当逐渐散发出鲜活的生气。可他体内的晶核却在不断吸收阴煞之气,这具身体分明是在往更深的深渊滑去。
顾羽墨再次扫了一眼柳家族人身上。他们神色各异:有期待、有质疑、有恐惧——
没发现什么。
他想了想,眼神又掠过了一旁的管家柳忠。
——
此刻的柳忠,正恭敬地调整供品位置。他的身体微微侧倾,恰好挡住了众人一部分视线。但顾羽墨还是敏锐地捕捉到,柳忠在整理大少爷遗像时,动作有极短暂的凝滞。
那遗像中的大少爷,眉眼间与顾羽墨本来样貌有着七分相似,只是神色阴郁,眼神······,嗯!?
不对,顾羽墨怎么感觉遗像的眼神有了变化。
之前眼神明明十分空洞,可就在柳忠看向遗像的时候,遗像原本涣散的瞳孔竟诡异地聚焦,死死盯着柳忠,眼底深处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和恨意。
柳忠的目光正落在遗像上,浑浊的眼珠子平淡地扫过。他抬起手,袖口拂过遗像框沿,像是顺手拂去上面的灰尘。指节不经意地轻叩了一下框边——
遗像里的眼神一僵,怨毒缓缓褪去,重新沉入了空洞。
柳忠收回手,神情如常,像真的只是在擦拭一幅落灰的画像。
顾羽墨收回眼神
这大管家和这个遗像······
这时,一道尖锐的唢呐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硬生生割开了灵堂内凝滞的死寂。那声音忽远忽近,调子凄厉而扭曲,像是从地狱缝隙里挤出的哀嚎。
“来了……”王刚喉结滚动了一下,强作镇定地低喝一声,“都给我打起精神!记住我的话,见机行事!”
所有玩家,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门缝底下,似乎有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渗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土腥味和……血腥气。
顾羽墨依旧保持着那副僵立的姿态。他体内的阴煞晶核微微悸动了一下。
“吱呀——”
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门外并非预想中的喜庆队伍,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黑暗中,影影绰绰的人影抬着一顶猩红的花轿,轿帘紧闭,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抬轿的不是活人。
他们的身体僵硬,关节处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两颊却抹着两团诡异的腮红,嘴角咧到耳根,形成一个固定不变的笑容。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黑色,没有眼白,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即便有心理准备,但这恐怖的出场方式还是让众位玩家倒吸一口凉气。
“妈......妈呀!这纸扎人做得也太逼真了吧 ?王哥,我腿有点软。”李强咽了口唾沫, 蜷缩着身子躲到王刚身后。
王刚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但他毕竟也是个狠人,强行镇定道:“怕什么!系统了是冥婚,这就是排场!只要新娘一出来,咱们按计划行事,先把那个新娘给灭了,剩下的就好办了!”
“计划?什么计划,你有做计划吗?”有个玩家崩溃地声逼逼。
另一个玩家语气里满是绝望。
“支线任务是‘保护新郎,击杀boSS’。你们看看那花轿,阴气都快溢出来了。我觉得这个副本最大的bUG就是让我们去杀这种级别的boSS。我现在的目标已经降级了——不求能做支线了,只求苟到亮,哪怕扣点积分复活也行啊!”
“附议”
“附议+1”
“我也觉得,这哪是去击杀boSS啊,这是送外卖好吗?人家花轿还没落地呢,我感觉我san值都要掉光了。”
玩家间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就在这时,花轿落地了。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棺材入土。那顶猩红的花轿重重地砸在青石板上,轿杆应声折断,轿帘猛地掀起——
然后,顾羽墨体内的晶核剧烈地震颤起来。
那股力量来得太过猛烈,以至于他必须调动全部的意志力才能维持住脸上的表情,不让自己露出任何异样。晶核像是一台贪婪的机器,疯狂地汲取着从花轿中涌出的浓郁阴煞之气。
顾羽墨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这新娘得有多恨!产生的阴煞之气的浓度比他预想的还要高出数倍!
而随着轿帘掀开,轿中的身影终于显露了出来。
一个女人。
一身大红嫁衣,红得刺目。她端坐在花轿中,盖头低垂,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下巴。嫁衣裹得严严实实,将整个人包裹在一片猩红之中,像是一尊被红布裹着的人偶。
红盖头下,偶尔有风灌入,掀起一角,露出的却不是皮肤,而是一片惨白——白得像纸。
整个灵堂的温度骤然下降。
红烛的火焰开始诡异地跳动,明灭不定。穿堂而过的阴风忽然停了,空气变得凝滞而沉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缓缓收紧。
灵堂里安静得诡异。
没有人话,没有人动弹。所有饶目光都被那个红衣身影吸引住了。
她明明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可那种压迫感,比任何面目狰狞的鬼怪都要可怕——因为你看不见她的脸,你不知道红盖头下面,究竟藏着个什么东西 。
……我现在撤退还来得及吗?半晌,一个玩家低声问,声音在发抖。
来得及,门在那边,你走一个试试。旁边有人接话,牙关咬得咯咯响。
没人真敢动。
王刚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额上渗出一层冷汗。他咽了口唾沫,用一种明显是在给自己壮胆的语气:就……就一个新娘子,有什么好怕的——
话到一半,盖头下的风又灌进来,掀起一角,露出那片惨白。
王刚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再没出来。
啊,继续。旁边有人声音发虚地接了句,有什么好怕的。
王刚没搭理他,默默往人群里退了两步。
另一个玩家声嘟囔:我感觉我体温掉了两度……这不是修辞,是真的,我在发抖。
你抖得挺有节奏的,严晓晓抱着胳膊,声音还算稳,但手指掐在自己臂弯里,指甲都陷了进去,要不给咱们配个乐?
一阵苦涩的、显然不是被逗乐的笑声从人群中传出来,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吞没。
这群裙是挺能自得其乐。顾羽墨对这些玩家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就在这时,一个阴沉的声音在灵堂中响起——
吉时已到,请新娘入堂!
众人循声望去,柳忠站在棺材旁,面上带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顾羽墨的眸光微微一凛。
丹田处的晶核有了细微的感应——不是排斥,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牵扯福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柳忠身上延伸出来,隐约连着大少爷的尸身。
那根线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晶核分明感知到了它的存在——柳忠身上有什么东西,在牵制着少爷的尸身。
只是目前那牵制似乎还处于静止状态,没有真正动起来。
柳忠朝四周的招了招手:愣着干什么?吉时到了!你们——他点了两个玩家,去把新娘搀到灵堂中间来,和新郎准备拜地。
被点到的两个人脸色一白。其中一个壮着胆子问:管……管家,新娘那边不是有纸人搀着吗?我们……
纸人是纸人,你们是你们。柳忠笑眯眯的,语气却冷得像从棺材缝里漏出来的风,新娘进门,得有人迎。这是规矩。
另一个被点到的玩家正是李强。
李强脸色惨白,下意识往旁边躲了半步,手肘捅了捅身边的人,压低声音:你、你去,你比我胆大——
柳忠没话,只是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李强的腿当场就软了。那目光不上凶,甚至带着笑,但被那双浑浊的眼珠子一扫,李强感觉自己后脑勺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像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着他的脊椎滑了下去。
他再没敢推脱,颤巍巍地挪了出来,和另一个被点到的玩家强忍着恐惧朝花轿走去。
柳忠又扫了一眼其他人:剩下的,蒲团摆好!香案归置好!都动起来!
玩家们面面相觑。
得,人人都有份。
几个玩家硬着头皮动了起来。
有人去搬蒲团,颤颤巍巍地摆在香案前;有人去整理香案上的贡品,手抖得差点把酒洒了;还有人去点没燃的红烛,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着。
整理供桌的那个玩家,手伸到桌底下摸贡品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沓符纸。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了眼柳忠的背影——灵异副本,灵堂,镇邪符。这组合太明显了,就好像游戏开局在脚边放了把新手剑,不捡都不过去。
他悄悄抽了两张,塞进袖口。
心虚地环顾四周,刚好对上一个同伴的目光。
那人盯着他鼓起来的袖口,沉默了两秒,什么也没,默默走到供桌另一侧——也摸了两张。
有了榜样,后面就跟组团刷初始装备似的。又一人假装整理香案,走的时候袖子比来时鼓了一圈;还有个目光一直往东墙条案上那柄桃木剑瞟的,趁柳忠去训李强的空当,三步两步摸过去,剑往腰后一别,外衣一遮,表情坦然得像是那剑本来就是他的。
灵堂的镇邪法器,就这么被这帮人零元购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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