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后面，有船。”
无影撑船入水，船头压过碎木，顺着右下游走。
岸上大军很快被芦苇挡住。河声贴着船底，暗工不话。燕归星坐在船尾，手抓着竹竿。她在算水匪。
水匪要船，也要命。朝廷给官身，他们会动心。星辰军给银，他们也会动心。可两边都想要，最后就会拖。她不能让他们拖。
无影低声道：“姐，前面有桩。”
燕归星看过去。水面下有木桩，只露出一点头。若大船进来，船底会破。
“绕。”
无影把船往左拨。两名暗工用短桨稳住。过了木桩，又有浮草。浮草下是绳网。
暗工道：“水寨防外船。”
燕归星道：“怕抢。”
无影道：“也怕官军。”
芦苇更密。里面传来鸟叫声。无影停桨，听了一下。
“不是鸟。”
燕归星点头：“人。”
下一声鸟叫从右边响起。左边水面动了一下。三条船从芦苇里滑出，船上站着水匪，手里拿着挠钩和短刀。
领头的瘦汉喊：“哪条道上的？”
无影压着嗓子：“借船。”
瘦汉笑了一声：“借到翻江寨来了？你家长辈没教你规矩？”
燕归星站起来。
瘦汉看见她，话卡了一下。
后面一个水匪探头：“老六，船上有娃。”
另一个道：“拐来的？”
燕归星抬头：“找翻江蛟。”
瘦汉盯着她：“你叫我们寨主什么？”
“翻江蛟。”
“你谁家娃？”
“星辰军。”
三条船上的人全安静了一下。
瘦汉把挠钩往船沿一搭：“娃，你家大人呢？”
燕归星指了指远处：“岸上。”
“岸上多少人？”
“很多。”
“你来干什么？”
“借船。”
瘦汉低头看她。三岁奶娃，兜兜鼓，脸上还沾着一点糖渣。她借船，得跟借碗一样。瘦汉脑子转得快。星辰军大军到河边，渡船被烧，缺的正是船。这个娃若真是星辰军那个大帅，那就是一块会走的军令牌。
抓了她，能跟星辰军谈。送给朝廷，也能谈。
可传闻里，这娃能开门关。
瘦汉不信全，但也不想先死。
他笑了笑：“要借船，得见寨主。兵器留下。”
无影道：“不留。”
瘦汉把挠钩压紧：“进寨规矩。”
燕归星看他：“你打得过无影吗？”
瘦汉看无影。无影站在船头，灰衣，短刀没出鞘。瘦汉看不出深浅，但能在芦苇口一点声没有，这人不好杀。
“那你们别进。”
燕归星拿出一颗糖，丢过去。
瘦汉接住：“干什么？”
“带路钱。”
瘦汉看着糖，旁边水匪伸脖子：“六哥，糖。”
瘦汉骂：“没吃过？”
那水防：“没吃过这么白的。”
瘦汉把糖塞进嘴里，脸上的横肉停了停。
甜。
他把挠钩收回：“跟上。别乱看。乱看挖眼。”
燕归星问：“挖谁的？”
瘦汉没接。
船往里走。芦苇荡后面开出一片水面。木寨架在水上，竹排连着木桥。大船船拴了好几排。有平底船，有快船，还有几艘改过的战船，船头包铁，船侧挂着盾板。
燕归星看了一圈。
够了。
不止够渡人，还够渡马。弩车要拆开上船，锅车也能上平底船。
她没看太久。看久了，水匪会警觉。
寨门口有人敲铜盆。
“六哥带客！”
“什么客？”
“奶娃客！”
水寨里的人都围过来。有人拿着鱼，有人提着刀，有人嘴里还咬着半块饼。
一个胖水匪看燕归星：“这娃卖吗？”
无影手按刀。
燕归星先开口：“不卖。”
胖水匪乐了：“还会还价。”
黄牙若在，估计要问能不能炖鱼。燕归星想了想，黄牙不在也好。他一来，水寨厨房先遭殃。
聚义厅在水寨中间。厅门上挂着旧船舵。翻江蛟坐在大椅上，年纪四十上下，胳膊粗，脖子上挂着金链。他面前摆着酒和鱼，脚边还有两只装银子的箱。
楚阔得没错。朝廷来过。
翻江蛟看见燕归星，先看她兜兜，再看无影。
“这就是星辰军的大帅？”
瘦汉道：“寨主，她自己的。”
翻江蛟拍着椅子笑：“萧承业怕成那样，怕的是这么个不点？”
厅里水匪跟着笑。
燕归星抬头看他：“借船。”
翻江蛟笑够了，拿起酒碗：“借多少？”
“全部。”
厅里又笑。
翻江蛟把酒碗放下：“娃，借船要押东西。你押什么？”
燕归星拍兜兜：“盐。”
翻江蛟道：“我不缺盐。”
“银。”
“朝廷给了两箱。”
“粮。”
“我有鱼。”
“那你要什么？”
翻江蛟身体往前：“要你。”
无影刀出半寸。
翻江蛟旁边的水匪全抬刀。
燕归星没动。她来之前就猜到。翻江蛟若见大军，必定躲着谈。见她，就想抓。贪心出来，船也就出来了。水寨里大船的数量，她已看过。人手位置，也看了个七七八八。
她问：“要星星做什么？”
翻江蛟道：“把你绑了，送给京城，换官身。或者押着你，让燕铁山拿粮拿盐来赎。娃，船你是借不成了。”
燕归星问：“朝廷给你什么官？”
翻江蛟拍了拍箱子：“河防副将。”
无影道：“空官。”
翻江蛟看他：“总比水匪好听。”
燕归星道：“萧承业会杀你。”
翻江蛟笑：“他杀我前，得先赢你们。你在我手里，他就能赢。”
旁边胖水匪插话：“寨主，真送京城？不如先要赎金。她兜兜看着能装。”
瘦汉没笑。他看燕归星站得太稳。她进水寨后，一点也不慌。无影也没有拉她走。若这娃是傻大胆，暗卫不会这么安静。
翻江蛟没有管瘦汉。他要的是机会。星辰军被大河挡住，朝廷又给了官身。现在娃自己进寨，不抓才是傻。
“来人，拿下。”
无影往前一步。
燕归星抬手：“别杀太多。”
无影收住刀。
翻江蛟听见这话，笑得更大：“还别杀太多？娃，你当我翻江寨是你锅棚？”
燕归星认真道：“锅棚比你干净。”
厅里笑声断了几下。
胖水匪怒了：“寨主，我去抓她。”
他伸手抓燕归星的兜兜。手还没碰到，燕归星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往桌上一扣。
“咔。”
胖水匪跪到地上，嘴张大，叫声还没出来，燕归星把一颗糖塞进他嘴里。
“闭嘴。”
胖水匪含着糖，疼得眼泪往下掉，喊不清楚。
厅里水匪愣住。
翻江蛟的手从酒碗上移开。他看错了。不是力气大一点，是手法狠。那一下按得干净，没多余动作。一个三岁娃能这样，背后不是怪谈，是杀出来的功夫。
但他不能退。寨主在自己厅里退，下面人就散。
“拿刀！”
十几个水匪围上来。
无影脚下一转，刀鞘打在第一人膝上，又用刀背敲第二人手腕。他不下死手，只把人放倒。燕归星从桌边穿过，短腿不快，但每次都走在人空的地方。有人扑她，她就抬脚踢膝。有人伸钩，她就拽钩把人带翻。
翻江蛟看着，手背出了汗。
这娃不是乱打。她在让无影少杀人。她要船，也要水匪划船。杀光了，船没人开。
翻江蛟伸手摸向椅背后的长刀。
燕归星看他：“你要打？”
翻江蛟把长刀抽出：“在我水寨，还轮不到你问。”
燕归星歪头叹气：“那就打。”
翻江蛟挥刀下压。他没用刀刃，用刀背。他还想留活的。燕归星侧身，红兜兜从刀背下过去，手抓住桌腿。
她把整张桌往前一推。
翻江蛟被桌子顶住肚子，退了两步。酒碗翻了，鱼掉到地上。
黄牙要是在，估计会先捡鱼。
燕归星踩上桌面，抬脚踹在翻江蛟胸口。翻江蛟撞回椅子，椅背断了一根。
厅里静了。
瘦汉吞了吞口水。他现在明白糖不是带路钱，是买命钱。刚才他若动手，手腕大概也断了。
翻江蛟从椅子上站起。他脸上挂不住，朝门外喊：“放网！关水门！把她们丢水里！”
水寨外，铜盆乱响。
无影道：“姐，他们要用水阵。”
燕归星点头：“去水边。”
翻江蛟冷笑：“你还敢去水边？娃，翻江寨在水里吃饭。到了水里，你爹也救不了你。”
燕归星往门口走：“船在水里。”
翻江蛟追出来：“抓住她！别伤脸，送京城还要体面！”
一个水匪问：“寨主，抓住后怎么办？”
翻江蛟气得踹他：“还问？把这奶娃抓了，今晚炖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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