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输了,面具也赔。”
无影看着那半块面具,没有接。
燕归星蹲下,把面具放到他手边。
她蹲得不稳,又扶了一下膝盖。
无影看着她这个动作,喉间又涌上一点血。
他没有再咽。
血落在地上。
他败了。
败得很明白。
从进屋那一步开始,他以为自己在刺杀。到现在才看清,他进的是她摆好的账桌。每一步都被记着,每一样东西都要赔。
无影道:“杀了我。”
燕归星低头翻兜兜。
无影等着。
他以为她会拿刀。
她拿出一只瓷瓶。
瓶子塞到他手里。
无影没动:“毒?”
“药。”
“为何给我?”
“你胸口坏了。”
“我来杀你。”
“没杀成。”
“我还会杀。”
燕归星看他:“你打不过。”
无影闭上眼。
这话比刀还直。
他不怕死。
可他怕这句话。
他从十岁进血滴子,练轻功,练毒,练暗器,练怎么在三息内让一个人闭嘴。二十年,血滴子首领换过三任,他活到了最后。
京中那些人叫他无影。
江湖上有人听到他的名字就改路。
今晚,他被一个三岁半的孩子按在府衙后院,暗器掉了一地,还欠一床被角。
无影把瓷瓶放回地上:“不必。”
燕归星皱了皱眉头:“药贵。”
“那你还给我?”
“你活着能干活。”
“我不替人干活。”
“杀人也是干活。”
无影睁眼。
燕归星坐到旁边石阶上,脚踩不到地,只能晃一下。她把地上的暗器往自己这边扒拉,分成几堆。
“针,归针。”
“刀,归刀。”
“毒丸,不许乱放。”
“这个扁了,回头让何六修。”
无影看着她分东西。
她没喊人。
没审他。
没问京里给了多少银。
她先清点战利品。
无影开口:“你不问我是谁派来的?”
燕归星道:“皇帝。”
“若不是?”
“那也是他。”
无影停住。
燕归星把毒丸用布包起来:“他要害娘,要害祖母,要害锅。血滴子也收他的钱。坏账算他头上。”
无影想江湖事没这么算。
可他看了看自己胸口,又把话吞回去。
她爱怎么算,就怎么算。
拳头大的人,账本也大。
燕归星把瓷瓶往他那边推:“吃。”
无影没拿。
“你不怕我好了再杀你?”
“你不好也能杀人。”
“你不怕?”
“你打不过。”
无影把脸偏开。
又是这句。
他不想听第二遍,可她得太省事,连嘲讽都省了。
燕归星道:“你当血滴子首领,吃饱吗?”
无影看她:“你问这个做什么?”
“吃饱才有力气。”
“杀手不缺饭。”
“缺肉吗?”
无影没答。
血滴子不缺银。
可银不是他的。人也不是他的。任务来了就去,失败了就死。首领听着风光,做的还是刀鞘里的事。
燕归星从兜兜里摸出半块肉干,想了想,又放回去。
“这个不给。”
无影:“……”
燕归星又摸出一块栗子糕。
“这个也不给,娘给的。”
无影胸口疼得发麻,偏偏被她这两句弄得没法继续求死。
他看着那只瓷瓶,最后拿起来,倒出一粒药。
药香很干净。
不是江湖上常见的伤药。
无影迟疑一息,吞了。
药入喉后,胸口那股闷劲慢慢退开。断掉的气续上来,手指也有了力。
他垂眼看瓷瓶。
这种药,京里没樱
血滴子金库里也没樱
燕归星看他吃了,满意一点:“药钱先记着。”
无影道:“救命还收钱?”
“你来杀星星。”
“那你杀我便是。”
“杀了没人赔。”
无影无话可。
院门外,有暗哨的脚步声靠近,又停住。
燕归星抬头:“别进来。”
外头夜影的声音传来:“姐?”
“没事。”
“属下听见动静。”
“打完了。”
夜影停了停:“人活着?”
“活着。”
“要绑吗?”
燕归星看无影。
无影靠着石阶,衣襟散着,腰带没了,暗器没了,护腕扁了,面具碎了。
“不用,他赔不起跑。”
夜影在外头沉默片刻:“属下守门。”
无影听着这几句,才明白院外的人不是没发现。
他们发现得晚,但不算太晚。
燕归星不让进,是想自己处置。
他问:“你想收我?”
燕归星点头。
“你可知血滴子是什么?”
“杀手窝。”
“你敢用杀手窝?”
“会杀坏人就校”
“杀手没有忠心。”
燕归星把他那只扁护腕拿起来,翻来翻去看:“那你为什么替皇帝杀人?”
无影道:“他给钱,给权,给血滴子活路。”
“他会灭口。”
无影手指停住。
燕归星道:“赵刚办事,皇帝给密旨。事成升官,事败满门死。你杀星星,成了,皇帝你有功。败了,皇帝你私行动手。”
无影没有出声。
这些话,他不是没想过。
只是血滴子多年在皇权底下吃饭,吃久了,很多事不敢往外想。
燕归星继续道:“你死在这里,京里会血滴子首领刺杀流放幼女,被边城乱民打死。你旧部要么被收,要么被杀。钱归皇帝,名声归你。”
无影盯着地砖。
地砖缝里还有他的血。
燕归星得很慢。
她困,但这账要算清。
她要人,不要死人。
血滴子会探路,会杀人,会藏账,还会做机关。这样的人,给皇帝用,太浪费。给她用,可以找粮,找钱,找坏叔叔。
“跟星星,吃饭。”
无影抬头:“就这个?”
“吃肉。”
“还有呢?”
“药管用。”
“还有呢?”
燕归星想了想:“不许杀好人。”
无影笑了一下,牵到胸口,又咳出血。
“你这规矩,血滴子没人能守。”
“那就打。”
“打到守?”
“嗯。”
无影看着她。
她得太自然。
不是劝降,不是收买,也不是江湖里那套虚话。
她的意思很清楚。
不听话就打。
听话就吃肉。
杀坏人,能活。
杀好人,挨揍。
无影忽然觉得,血滴子这些年立过的规矩,还没有她这几句好懂。
他撑着石阶坐直些:“你若收血滴子,京里会追杀你。”
燕归星道:“他们已经追了。”
“血滴子旧部有七堂,三百暗手,暗线过千。不是每个人都服我。”
“让他们来。”
“他们会试你。”
“试完赔钱。”
无影看向地上的暗器堆。
他信了。
来一个赔一个。
来十个,何六能排十张赔款牌。
无影问:“你要血滴子做什么?”
燕归星伸出手指,一项一项数。
“找皇帝坏账。”
“找沈嵩余党。”
“找胡部粮道。”
“找赵刚藏钱。”
“保护娘。”
到最后一句,她停了停。
无影看了她一眼。
前面都是事。
最后这个,才是她要人活着的原因。
他低下头:“血滴子杀人,不护人。”
“那就学。”
“学不会呢?”
“打到会。”
无影扶着石阶,慢慢跪下。
胸口还疼,药压住了伤,却压不住这一下的难堪。
他败给她,没什么可辩。
可真跪下时,他还是觉得荒唐。
血滴子首领,无影,跪在三岁半娃面前。
更荒唐的是,他心里没有多少恨。
只有累。
很多年没停过的那种累。
燕归星看他跪下,先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他流血的地方。
“别弄脏鞋。”
无影:“……”
他把头低下:“无影愿降。”
燕归星纠正:“不是降。”
无影抬头。
“是上工。”
“上工?”
“干活换饭。”
无影又低下头。
这法太边城了。
他刚进城时,听见流民拿木牌换粥,还觉得这娃收买人心的手段粗。现在轮到他,居然也是一块工牌的事。
他问:“我也有牌?”
燕归星道:“樱”
“写什么?”
燕归星想了想:“暗工一号。”
无影闭了闭眼:“能换个名吗?”
“你想叫什么?”
“血滴子首领,听着还可用。”
“不好。血滴子是皇帝的。”
无影没法反驳。
燕归星把地上的暗器包好,推给他一半。
无影一怔:“还我?”
“你用。”
“你不怕我反手杀你?”
燕归星看着他。
无影收回话:“我打不过。”
“嗯。”
她把另一半暗器收进兜兜。
“这些归星星。”
无影看着她的兜兜吞掉一堆暗器,手指动了一下,又停住。
不问。
血滴子首领要有眼色。
燕归星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明早,你写信。”
“写给谁?”
“血滴子七堂。”
“写什么?”
“来边城,上工。带账本,带钱,带毒药,带能干活的人。”
无影问:“不来的呢?”
燕归星往屋里走。
她还要睡。
睡前得把被角换掉,娘明早看见针眼会问。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无影。
“告诉他们,星星缺暗器,也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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