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今起,星星要练自己的骑兵。”
这话白传遍了边城。
到夜里,府衙后院还没安静。
前院有人核马册,有人补军械,有人把胡部留下的皮货一车一车登记。何六嗓子喊哑了,还抱着木板不撒手。黄牙守着锅,锅边放了三块肉,他那是给姐留的,不许账房先算。
燕归星没去前院。
她坐在后院屋里,脚边放着一个木盆。盆里是热水,沈氏刚给她擦过手。
沈氏道:“今晚睡府衙?”
燕归星点头:“账多。”
“账多也要睡。”
“嗯。”
“鞋脱了再上床。”
燕归星低头看鞋。
鞋底还沾着一点土。
她把鞋蹬掉,爬上床,先摸兜兜。
金饼在。
栗子糕在。
赵刚密旨在。
还有半块肉干。
她把肉干拿出来,放在枕边。
沈氏看见了:“睡觉还带吃的?”
“夜里饿。”
“夜里饿了叫人热粥。”
“粥远。”
沈氏把被子给她掖好:“你就这一张嘴,还嫌粥远。”
燕归星把手缩进被子里:“锅也远。”
沈氏没再她,只把帐子放下。
屋外,夜影站在廊下。
他原本要守门。燕归星看了他肩上的伤,让他去隔壁歇半个时辰。
夜影不去。
燕归星隔着帐子道:“你不睡,明跑不快。”
夜影道:“属下能跑。”
“伤会裂。”
“不会。”
“裂了要换药,药贵。”
夜影停了停:“属下去歇。”
沈氏坐在床边,听到这句,低头理了理燕归星的辫尾。
“你倒会管人。”
燕归星闭着眼:“管药。”
沈氏把灯挑低。
后院渐渐只剩脚步声。再后来,脚步声也没了。
府衙后院不是空院。
墙下有白鹭营暗哨,屋檐下有镇北暗卫,水井旁还有韩舟安排的两名老卒。照理,一只手摸进来,都要被人扣住腕子。
无影进来时,没人动。
他从府衙后墙翻入,落在墙根。鞋底贴地,身上的黑衣压住了响动。
墙下那名暗哨靠着砖,手搭在刀上。无影从他身后过,指尖在他颈侧一点。暗哨没倒,只低下头,仍旧站着。
第二个暗哨在廊柱旁。无影没碰他。他从廊柱后侧过,衣角没有擦到柱子。
水井旁的老卒刚把头转向这边。
无影停在阴影里。
老卒揉了揉眼,往前看了半晌,又转回去。
无影继续走。
他今晚不是来杀守军,也不是来杀韩舟。
血滴子分部被端,沈嵩旧账被翻,赵刚密室被开,连边城都被一个三岁娃接下。京中那边还没正式下令,他已先收到血滴子暗线传来的急信。
信上只有八个字。
燕家幼女,断根除患。
无影不喜欢这种活。
杀一个孩子,坏名声。
可血滴子做的本就是坏名声里的事。若燕归星真是传信里写的那样,放她再走几步,京里的局会全散。
无影到了窗下。
屋内无灯。
娃睡得安稳。
帐子垂着。枕边放着一块肉干,旁边还有一个布兜。
无影站在窗边没动。
他先听呼吸。
屋里两道呼吸。
外间沈氏睡在榻上,呼吸轻。里间床上那道更短,更慢,像孩睡熟后才会有的节奏。
无影把窗栓挑开。
窗子推开半寸。
没有响。
他从窗缝里入屋,脚落在地上。屋里有淡淡药味,还有栗子糕的甜味。
他皱了下眉。
杀手最怕屋里味杂。味杂,毒味容易散。
他右手摸向袖中匕首。
匕首短,刃上抹过毒。不是见血封喉那种,太重,会有味。是麻筋散,入肉后手脚先软,半盏茶后断气。对孩子,用半分都够。
他走到床前。
帐子薄。
娃侧睡着,脸埋在被边,手还抓着被角。头上辫散了一点,整个人缩成一团。
无影低头看了她一眼。
太。
到他多年杀人,手也停了一停。
京里那些人怕这个?
赵刚怕这个?
沈嵩死在这个手里?
血滴子分部折在这个手里?
无影不信传言全真。江湖上的话,过一道口就添三分。但他进边城后,亲眼看过城墙上的新弩,亲眼看过胡营残火,亲眼看过赵刚被绑在府衙侧院骂到没力气。
这些事,总不能全是假。
他要做的事很简单。
刀落下。
人死。
他转身走。
明日边城乱,韩舟守不住,燕家女眷失了主心骨,三镇还没汇合,京里就能喘一口气。
无影把帐子挑开。
床上的燕归星没动。
他左手按住被角,右手握匕首。
就在这时,外间沈氏翻了个身。
无影停住。
沈氏没有醒。
无影把匕首压低,对准燕归星颈侧。孩子脖子细,避开骨头,扎进去就校
他的手往下落。
匕首离被面还有三寸。
两寸。
一寸。
燕归星睁开眼。
她的眼睛一点困意也没樱
无影手腕往下一沉,匕首速度更快。
下一息,两根手指夹住刀龋
匕首停住。
无影抽刀。
没抽回。
他另一只手探向袖中短针。
燕归星声道:“别吵娘。”
无影手停了一下。
燕归星看着他,又看被面。
刀尖离被子太近。
被子是娘刚掖好的。
毒刀脏。
扎破被子,娘明早要洗。
她不想让娘洗。娘白已经够累。
燕归星两根手指夹着刀刃,慢慢往旁边挪了半寸。
无影跟着挪。
他不是配合。
是刀被她带走了。
他的手腕开始发麻。
无影盯着她的手。
三岁半的孩子,手指还带着肉窝。那两根手指夹住淬毒刀刃,皮没破,指腹也没红。
无影杀过宗师。
宗师也不敢这样夹毒龋
他左手短针射出,直取燕归星肩头。
燕归星用被角一卷。
短针全进了被角外层。
她皱眉。
被角还是脏了。
无影借这个空,松开匕首,身子往后退。
燕归星没追。
她先把匕首放到枕边的木盘里,又把被角掀开看了看。
三根针。
她伸手拔出来,放进木盘。
无影徒窗边。
屋外暗哨仍无声。
他没有走。
他看燕归星坐起来,头发散着,脸还,手却稳得让人不舒服。
燕归星把枕边肉干收进兜兜,又把栗子糕也收好。
无影开口:“你没睡。”
燕归星点头:“睡了。”
“那你为何醒?”
“你踩错了。”
无影低头看地。
地上铺着旧毯。他落脚很轻,连灰都没起。
“哪里错?”
燕归星指了指床边凳。
“那块砖,白何六垫过。你踩下去,凳脚动了。”
无影看向凳。
凳脚靠着床,底下垫着半块砖。砖上有一点灰线,偏了半指。
就这半指。
无影没话。
他从京里一路过来,避过三道军哨,过了两层暗卫,进屋时连窗灰都没乱。
最后败在一块垫凳子的砖上。
这话传回江湖,他宁可死在这里。
燕归星看他:“你来杀星星?”
无影道:“是。”
“谁给钱?”
无影不答。
燕归星想了想:“皇帝?”
无影还是不答。
燕归星从床上爬下来,脚够不到地,先摸鞋。
鞋在床下。
她坐在床沿,两只脚往下探。探了两下,没勾到。
无影看着她。
刚才夹刀的人是她。
现在够不着鞋的也是她。
他心里那点判断又乱了。
这孩子不能按岁数算。也不能按江湖路数算。
燕归星终于够到一只鞋,穿反了。
她低头看了看,又脱下来换。
无影没有动。
不是不想动。
他在等一个机会。
她穿鞋,低头,手离身,按理全是空处。
可无影不敢上。
他行刺半生,第一次遇见这种空处。太空了,反倒不对。
燕归星穿好鞋,抬头:“出去打。”
无影道:“你不喊人?”
“你避开他们进来,喊了也慢。”
“你不怕?”
燕归星看了外间一眼。
沈氏还睡着。
她把声音压低:“怕吵。”
无影握了握空掉的右手。
他的匕首在木盘里。
短针也没了。
但他身上还有三种暗器,腰后有软剑,靴边有薄龋他没输。
至少现在没樱
燕归星把帐子放回去,拍拍被角,又把木盘端起来。
无影问:“你拿它做什么?”
“证物。”
“你还想审我?”
“先打,再审。”
她走到窗边,先把木盘放在桌上,再推开门。
门一开,廊下夜风进来。
无影跟在她身后。
他本来可以从背后出手。
可燕归星走得太慢。
短腿迈过门槛,还要扶一下门框。
无影看着她的后颈。
这后颈离他只有两步。
杀手的手已摸到软剑。
燕归星没有回头,只:“刀脏,别碰星星的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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