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城门,架弩,谁抢锅,就打谁。”
城门合上,门闩落下。
韩舟带人把粗链扣上,又让壮丁推来两辆装满石块的车,顶在门后。
何六站在门洞里喊:“推正!别卡锅车!水桶往左!箭匣往右!谁把鞋掉了,先光脚,别弯腰捡!”
一个壮丁低头看自己脚:“我的鞋。”
大黑一把提住他后领:“打完再找。蛮子不等你穿鞋。”
壮丁被拖到墙根,自己也笑了下:“行,那我光脚守。”
燕归星在城头看了一圈。娘和祖母在星营。夜影本该守娘,但沈氏让他上墙传信,自己那边有护卫和妇人。燕归星不喜欢娘离自己太远,可蛮族冲的是城。城破,娘也不安全。她把这笔账算清,就没闹。
夜影走到她旁边:“夫人让属下带话。她,星星别饿着,别冻着。”
燕归星摸兜兜:“糖葫芦呢?”
黄牙在城下喊:“排私账,没丢!”
燕归星点头:“好。”
夜影低声道:“夫人还,别站箭口。”
燕归星往旁边挪了一步:“嗯。”
大黑看见,忍不住笑:“姐,你最听夫饶。”
燕归星看他:“你不听?”
大黑马上站直:“听。”
韩舟在另一边布防:“老弩手上垛口,新手在后递匣。短矛队守城梯位。热水先烧,不许提前泼。石头堆三处,别堆太高。”
秦砚道:“白鹭营已绕到东门内侧。若胡骑绕城,属下从侧门出击。”
韩舟看他:“侧门旧。”
秦砚道:“我们不撞门。拆门栓。”
韩舟停了下:“安东做事真细。”
秦砚道:“主帅嫌修门贵。”
大黑道:“二爷跟姐能聊到一块。都抠。”
燕归星听见:“省钱。”
老吴抱账册躲在女墙后:“省下的钱可以买粮。”
知府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城。他手里拿着一支短矛,矛尖朝下。
何六看见:“大人,拿反了。”
知府把矛转过来:“本官只是试重量。”
张麻子记:“知府上墙持矛。”
知府道:“这就不用记了吧?”
燕归星道:“记。”
知府认了。他看向城外,尘土已经压到五里。马队拉得很宽。前头是骑兵,后头还有牛车,车上挂着皮盾和长梯。更远处有旗。旗上画着胡部图纹。
韩舟道:“前锋五千。主力在后。呼延屠来了。”
大黑问:“呼延屠是谁?”
韩舟道:“胡部首领。抢粮很狠。他不打硬城,专找缺口。赵刚这次开口子,他才敢带三万来。”
燕归星问:“他有钱吗?”
韩舟答不上来。
老吴道:“胡部用金饼、皮货、马匹换盐铁。大营里应有财物。”
燕归星满意:“记。”
张麻子:“呼延屠疑似有钱。”
知府看张麻子:“疑似也记?”
张麻子:“姐爱看。”
城外骑兵停在一箭外。前头分开,一名高大的胡人骑马出来。头发编成辫,身上披皮甲,腰间挂弯刀。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人人举盾。
韩舟低声:“呼延屠。”
呼延屠抬头看城墙。他本以为会看到一座空城,或者一群饿得站不稳的流放犯。密信里写得很清楚,赵刚关门,燕家女眷在荒地,无粮无炭。等他带兵一到,荒地会乱,城里不敢开门。他只要先吞燕家车队,再逼边城交粮。
可现在,城门关着,墙上站满人。垛口有新弩,守军穿着补发的冬衣。城外荒地还冒着炊烟,木栅立得齐。赵刚没在墙头。一个娃站在城上,旁边是韩舟。
呼延屠心里把这事过了一遍。
赵刚坏事了。
或者赵刚被人拿了。
他最不喜欢这种局。打空城是赚,打硬城是赔。三万骑吃粮很快,拖三日,他自己先难受。
他用不太顺的大梁话喊:“赵刚呢?叫赵刚出来!”
城上没人答。
大黑问:“要不要把赵刚挂上来?”
何六道:“坐门口呢,搬上来费劲。”
燕归星想了想:“不用。他丢人就够了。”
韩舟上前:“赵刚贪墨军粮,已卸守务。边城由我暂守。”
呼延屠看他:“韩舟?你一个副将,也敢管城?”
韩舟道:“城里人让我管。”
呼延屠笑了一声:“大梁皇帝让赵刚管。”
城墙上,有人骂:“皇帝让赵刚饿死我们!”
“皇帝让你们进荒地杀人!”
“滚回去!”
呼延屠听懂了几句,眉头压下。他看向身后的胡部通事。通事声道:“他们知道密旨了。”
呼延屠的手按在刀柄上。信息断了。赵刚废了。城里有粮,士气也起来了。可他已经到了。若不打一场,回去没法压部众。三万骑在路上吃掉不少草料,空手回去,下面的人会闹。
他抬头:“韩舟,交城,交粮,我不杀城中人。只要燕家女眷。”
城墙上安静了一下。
大黑的刀出了鞘:“他什么?”
夜影的手也按在剑上。
燕归星没话。她想的是娘。呼延屠要燕家女眷,就是要娘和祖母。皇帝给了路,赵刚给了门,蛮族来拿人。若她刚才没抢赵刚的钥匙,娘现在在荒地,被三万骑围着。
她把这笔账记到皇帝名下,也记到呼延屠名下。
韩舟道:“边城不交人。”
呼延屠道:“那交粮。粮给够,我绕城。”
老吴在后头算:“三万骑若吃十日,至少要数千石。不能给。给了他还会抢。”
知府点头:“是。胡部拿粮不认账。”
呼延屠看城上迟迟不答,声音抬高:“不交城,不交粮,不交人,我屠城三日!”
城墙后头有孩子哭了一声,被妇人捂住。
刘拐子把锄头握紧。他腿拐,不能上最前的垛口,被安排递石。刚才听见屠城,他先看花儿。花儿不在城上,在星营帮着捡柴。那里离城不远。城破,谁也跑不了。他以前只想活一顿。现在想活到明,后,想看地里长出东西。那就不能让这些胡骑进来。
他把石头递给墙上的兵:“给。砸准点。”
那兵接过:“你放心。”
黄牙在城下喊:“热水开了!要不要送?”
何六喊回去:“先别送!等姐令!”
黄牙:“锅急!”
何六:“锅急也排队!”
呼延屠听见城里还在喊锅,脸上的肉动了动。他不懂这座城怎么回事。大兵压城,城里不先哭,先管锅。他遇见过硬仗,也遇见过疯兵,没遇见过这种。
他指着城头那娃:“那个娃是谁?”
通事答:“燕归星。镇北燕铁山的女儿。”
呼延屠眯眼:“就是她?”
“密信里,她搬空过府库,端过血滴子。”
呼延屠骂了一句胡语:“三岁娃?大梁人拿这个吓我?”
他拍马上前两步,举刀:“燕家娃娃,下来!我留你全尸!”
大黑直接骂:“你先把舌头捋直了。”
呼延屠听不太明白,但听出不是好话。
燕归星爬上城垛旁的箱子。夜影伸手挡了一下:“姐,箭口。”
“他听不见。”
夜影没有拦。
燕归星把手放在嘴边。内力从胸口提上来,声音传出去,城上城下都听得清。
“丑八怪,想吃粮,拿命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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