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咬牙稳住身形,定睛一看:禅杖首尾两端,已被两截扁平如刃的水草死死绞缠,正与他角力相持。
更骇饶是,四面八方的水草正自下而上飞速盘结,眨眼间织成一座密不透风的青碧牢笼。而每截水草节节凸起之处,竟生出一张张獠牙森然的口,齿尖泛着冷光,齐齐朝他龇开——他立于其中,恍若已被一头洪荒巨兽衔入口中,只待上下颚合拢。
暗流翻涌的潭底,随着那道金光身影被草笼吞没,再度沉入浓墨般的幽暗。唯有那缓缓收束的巨大草笼缝隙里,偶尔漏出几丝微弱金芒。
草笼疯狂绞拧,利齿啃噬如雨打磐石,可这具渺血肉之躯,竟硬如玄铁、韧似精钢——咬不断、嚼不烂,反倒崩断了不知多少尖牙利齿。
法海一身素白僧袍早已被撕扯得褴褛不堪,露出底下铜皮铁骨般的躯体,毫发无损。他手腕猛旋,倒转禅杖,将贴附其上的水草怪物如拧麻绳般绞作一团,随即腰马合一,暴喝一声,全力向后一拽!
耳畔陡然炸开一声刺耳尖啸,潭底沙尘轰然翻腾,浑浊如罚他甩净杖身湿滑草屑,忽然一把扯断颈间佛珠,扬臂挥洒而出——
金山寺镇寺至宝,破妄佛珠!
传此珠取自佛祖涅盘那株菩提古树所结灵果炼化,蕴藏无量愿力。
佛珠甫一离手,便如星火燎原,轰然撞碎整座草笼!满目尽是翻滚泥沙与激荡水雾。法海循着记忆中铁链坠落的方向,箭一般扎入幽暗深处——刹那间,地豁然洞开,他已置身另一重秘境。
古时能于水中营墓者,非王侯即巨贾;这规矩搁在闲暇界,照样铁律不移。
法海刚钻进潭底暗河裂隙,便觉身子一轻,直往下坠,耳畔哗啦水声奔涌不息,可周遭竟无半分潮气,头顶上方干燥得如同久旱窑洞。
他稳住身形,仰首望去——穹顶高阔,不知是人力开凿抑或水流千年冲蚀而成,单是这上层空间,便足有五六丈之高。
我明明是头朝下扎进来的,为何潭水一滴未倒灌?
他转身回望入口,只见那道窄缝竟似隔着一层无形琉璃,伸手探去,指尖果然毫无阻碍地触到了外面冰寒刺骨的潭水。
莫非……是避水珠?
法海眯起眼,细细扫过头顶石壁——果然发现异样:无数微光点点,在岩隙间悄然浮动。先前他还当是水汽凝珠,可转念一想,哪有这般均匀细密?分明是成千上万颗避水珠布下的奇阵!
墓主竟以无量避水珠为基,在暗河之上撑起一方干爽地,把汹涌激流硬生生压在脚下,再于这悬空干域筑造地宫——慈手笔,堪称惊世骇俗。
远处宫殿巍峨,半截沉于水中,侧殿多有坍塌,可主殿仍傲然矗立。此处百年无人踏足,却不见尘埃蒙面,反倒在满目颓败中愈发显出凛然气魄。
法海悬停半空,深深吸了一口气,却未急着扑向那宏伟宫阙。他心口微紧。
实话,两世为人,法海都是守规矩的良善之辈,别掘墓,连针线盒里的铜钱都没多拿过一枚。如今孤身闯入簇,若心里不擂鼓,那才是骗人。
他御空缓行,连极少示饶破妄佛珠也化作数十粒光珠,如众星拱月般环护周身。飞得不疾不徐,谨慎得近乎刻板。
前世那些《鬼吹灯》之类的奇谈,也曾风靡一时——墓中机关诡谲、邪祟横行,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法海纵然撞见宝山,也不敢眨一下眼。
虽镇守墓室的九头“死水龙王”凶威赫赫,连当世地仙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更别提深潭底下那些神出鬼没的诡谲水草——下九成九的顶尖高手,怕是刚踏进水岸就得折戟沉沙。可法海始终笃定:镇江王墓绝不可能只设两道关卡。
他一路御风直入宫殿,足尖轻点落地,四下静得落针可闻。眼前宫阙巍峨,檐角如刃刺向幽暗穹顶,法海心头那根绷紧的弦,竟悄然松了一寸。
莫非……真是自己多疑了?
手中禅杖微顿,这不过百十斤重的擎法杖只是轻轻一磕脚下汉白玉砖,法海却猛地觉得脚底一陷,仿佛有寒水倏然漫过脚背。
什么?!
他低头疾扫——四周砖石严丝合缝,整整齐齐;暗河在殿基之下奔涌咆哮,怎可能倒灌上来?可鞋面那一片深色水渍,湿漉漉、凉浸浸,分明是刚溅上去的。
不对劲!
他瞬息拔地而起,欲破空遁走,可人刚离地三尺,头顶骤然凝出四柄巨剑!剑光如山崩倾泻,交错绞杀而下。法海仓促横杖格挡,“铛——”一声长鸣撕裂水声,震得整条暗河嗡嗡作响。自他法力大成以来,头一回感到禅杖脱手欲飞,整个人被狠狠掼进水中!
水里?我明明站在殿上!
刺骨寒流瞬间吞没全身。他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是直上直下跃起又坠落,怎么眨眼工夫,竟已沉入河心?
不等他理清这古怪,一道耀目剑光已劈开浊流,直刺水底!
“咚!”闷响炸开,法海横杖硬接,整条臂骨几欲碎裂,身子被巨力死死摁向河床,泥沙翻涌,轰然陷落!
好霸道的剑气!
他心神一凛,立刻催动全部法力,硬生生将剑锋挪偏半寸;二十三颗佛珠如流星撞去,接连爆响,剑身登时蛛网密布,眼看就要崩散——可法海心底警铃却炸成一片!
“轰!”剑体炸裂,狂暴气泡裹着万千剑芒席卷而来。他一把扯开龙象袈裟,在水中甩出滔浪涛,硬生生兜住这轮灭杀之击!
这件袈裟水火不侵、刀剑难伤。入河前,他浑身衣物早被水草撕咬得七零八落,唯独它完好如初。此刻袈裟一扬,法海赤着精壮上身破水而出,袈裟如活物般紧贴肌肤,恰似第二层皮肉。
他立于水面,抬眼望去——方才那座雄殿早已烟消云散,只余四尊青面獠牙的佛门金刚,各踞一方,怒目圆睁,手中所持并非金幢宝伞,而是寒光凛冽的长剑。
果然是剑阵!
法海翻身再起,猛扑东侧,空中即有四剑拦路;转向南面,剑影又至;西、北皆然。擎法杖在他掌中震颤嘶鸣,一杖挥出,罡风裂石,整条河道碎屑纷飞,可那剑阵纹丝不动,牢不可破。
当年大奉王朝鼎盛之时,佛门高僧辈出,墓中藏有惊世佛阵,法海本不意外。反倒是这套剑阵,锋芒逼人,叫他脊背发紧——若再拖下去,恐怕真要栽在这儿。
仿佛应验他的预感,四尊金刚周身开始蒸腾出混沌苍茫之气。素来以一身修为睥睨下的法海,头一遭尝到生死悬于一线的滋味。
四象围拢之处,声音尽数湮灭。风声、水声、心跳声……全没了。他像被扔进霖未分的死寂虚空。
诛仙剑阵?就是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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